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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張儀趨近一步,“據巫師所言,人亡七日之內,靈肉若即若離,須臾驚擾不得。開棺必擾先王之靈,而楚使口口聲聲,言必及先王知遇之恩,執意求請開棺,臣就不懂了!再說,如果每一個前來吊唁的都要開棺,都要見先王最后一面,敢問王上,是準呢,還是不準呢?”
“這……”襄王遲疑一下,看向陳軫,面色略是尷尬,“楚使,棺既已封,不宜常開,否則,驚擾了先王在天之靈,寡人……”
“楚使告退!”陳軫再看一眼棺槨,叩首,起身,大步走出。
公孫衍、白虎靜靜地站著,目睹整個過程。
按照張儀所訂的魏國喪葬新制,再過一日就要出殯,惠王的棺槨就要被運送至他親自選定、遠在逢澤的陵園。
惠王是魏國的第一代國王,規格自然也是參照王制。這在魏國是件超大的事,魏國各郡縣、封邑的臣子無不星夜兼程,趕到大梁為他們的先王送行。
然而,蒼天偏不湊巧。
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雪在惠王駕崩的第五日上午開始飄落,一直落到天黑,夜間更大,及至黎明,已經封門堵窗,積至深腰,大街上厚達三尺多,個別地方積雪逾五尺。
與大雪并行的是嚴寒,刀子一樣的寒氣沁人肺腑,直入骨髓。
出殯日期卻是不改。隨著魏襄王一聲旨令,大梁百姓無不冒著嚴寒,帶著五花八門的鏟雪工具走上大街,試圖鏟出一條通往陵園的出殯之道來。
遠近百姓苦不堪言。
更苦的是負責此事的吏員。要在如此深厚的積雪中限時鏟出一條可供數以萬計送殯人出行的大道,無疑是件難以完成的事。眾臣紛紛到張儀府抱怨,或直接入宮進諫,要求更改出殯日期。魏襄王也是頭大,召張儀謀議。
“王上,”張儀淡淡應道,“這是您承繼大統之后的首道詔令,若自改之,臣以為不妥,請王上慎行!”
襄王遂下旨道:“先王殯日乃天意決出,有再敢妄議更期者,斬無赦!”
詔令一出,群臣皆懼,不遺余力地驅趕全城臣民鏟雪開道,連婦孺老幼也須出工。然而,由于積雪太深,收效甚微。數以十萬計的百姓奮戰一日,只開出一條不到五里的通道,且只有六尺來寬,僅能通過一輛輜車。鏟出的積雪堆在大道兩旁,宛如兩堵高墻。車輛走在道中,頂多露出個車頂,道外的人甚至看不見。
眼見無法如期完成鏟雪任務,張儀靈機一動,想到伐蜀時在終南山與蜀山中開出的棧道,吩咐從人拿來木板鋪在積雪上,傳令驅車過板。
當真管用。
張儀喜甚,奏報襄王,旨令全城臣民奉獻木板,無論是門板、棺木板、樓板、夾墻隔板等,凡能禁得起人踐馬踏的全部拿出。一時間,全城雞飛狗跳,到處都是拆木板、送木板的聲音,老人們珍藏多年的棺材板尤其受到官家歡迎。
是日天黑,一行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大梁大街的雪地上。與大梁臣民一樣,三人皆著粗麻孝服,頭戴獸皮帽,脖頸上裹著厚厚的圍巾。
從裝束上看,這是一家主仆,在前開路的是個仆人,背著包袱,主人顯然過于疲累,被另一仆人攙扶著跟后。
三人沿街尋找客棧,每每敲開一家,又退出來,因為幾乎所有的客棧都被紛至沓來的各邑送殯人員住滿了。
三人尋遍幾條主街,終于在一條偏巷的小棧里覓到兩間空舍。
客舍燃著炭火,熱氣撲面。
主人扯下圍脖、皮帽,現出面孔。
是惠施。
兩個仆從,攙扶他的是喬扮仆從的蘇秦,背包袱的是飛刀鄒。
入夜,陳軫躺在木榻上,心里存事,正自輾轉反側,一陣烤肉味隱隱襲來。陳軫穿衣起來,循著香味尋去,果然是公孫衍的房門。
陳軫沒有敲,直接推門,見公孫衍正與白虎飲酒吃雞,嘴皮子在爐火前泛著油光。
公孫衍一手拿一塊烤雞腿,一手拿著銅葫蘆,啃一口烤肉,喝一口老酒,吃完喝足就吧咂幾下,見閃進來的是陳軫,嘴皮子吧咂得越發響了。
“二位好愜意喲!”陳軫也吧咂幾下嘴皮子,就地坐下,眼睛瞄向案上的烤雞。盤中只余下一條帶雞頭的脖子和一塊帶屁股的肉。
公孫衍朝盤中努嘴:“是白兄弟烤來下酒的,陳兄來得遲了!”遞過酒葫蘆。
“呵呵呵,”陳軫笑笑,一手拿過雞屁股,啃一口放下,伸手拿過雞脖子,另一手接過公孫衍的葫蘆,“先占住再說!”
“哈哈哈哈……”公孫衍、白虎皆笑起來。
“甭笑,”陳軫啃會兒雞脖子,騰出口來,“你倆真正是不會吃呀!”將嘴皮子故意吧咂得更響。
“此話怎講?”公孫衍看過來。
“全雞之宴,最好吃的是屁股,其次是脖,再后是頭!”陳軫又啃一口脖子,將雞頭甩得撲撲直響,眼睛瞄向盤中的雞屁股,“這不,三者皆是在下的口腹之物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