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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羊倌引領(lǐng)蘇秦走進(jìn)后院。
院中有一個木盤,盤上擺著一只棋盤與幾只茶碗,幾個年歲不一的長者坐在盤邊品茶,時不時地瞥一眼房門。這些長者穿著清一色的羊倌裝束,但就其氣度而言,顯然又遠(yuǎn)不只是羊倌。
蘇秦向幾位長者揖禮。幾位長者已知他是來買羊的,上下打量他幾眼,或朝他笑笑,或朝他點個頭,繼續(xù)品他們的茶了。
引他進(jìn)來的老羊倌走到房門跟前,輕敲幾下,語氣甚恭:“夫子,買羊的客人到了!”
一陣腳步聲響,房門吱呀開了,老夫子走出舍門。
幾位長者緊忙起身,迎上,深揖。
老夫子走出來,朝眾人擺擺手,目光射向蘇秦,顯然認(rèn)出是那日一路跟從他到門口的士子,眉頭微皺,沒有睬他,顧自在大木盤邊席地坐下。
蘇秦尷尬,干著臉站在那兒。帶他進(jìn)來的老羊倌扯一下他的衣襟,示意他坐下。
蘇秦挨他剛剛坐下,老夫子就說話了,指著一個大胡子羊倌:“心都,你們一直坐在這兒嘰嘰喳喳,是為那只羊的事嗎?”
“非也。”心都拱手應(yīng)道,“弟子有惑,求請夫子解之。”
“何惑?”
“昔有兄弟三人,”心都侃侃說道,“游于齊魯,學(xué)于儒門,各得仁義之道而歸。其父考問:‘你們這都講講,何為仁義之道?’伯說,‘仁義使我看重身后之名。’仲說,‘仁義使我殺身成名。’叔說,‘仁義使我身與名并重。’弟子之惑是,兄弟三人同門同師,同受仁義之道,所得卻完全不同,請問夫子,他們之中孰是孰非呢?”
顯然,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問題,蘇秦為之一振,看向老夫子。
老夫子略一思忖,道:“河水之濱有一人,熟識水性,擅長泅渡,靠操舟鬻渡養(yǎng)活百口之家。遠(yuǎn)近后生紛紛拜他為師,從他習(xí)泅,溺死者近半。他們是來習(xí)泅的,不是來學(xué)溺的,結(jié)果卻各有不同。”掃視眾人,“你們評評,他們之中孰是孰非呢?”
老夫子以問代答,且答非所問,在場人無不怔了。
眾人面面相覷。
“呵呵,嘿嘿,”老夫子變著聲兒哂笑幾下,撐地起身,夸張地拍拍屁股上的灰,瞥一眼蘇秦,回舍中去了。
“哐啷”一聲,舍門被老夫子反手掩上。
幾個老丈面面相覷。
帶蘇秦進(jìn)來的老羊倌看向心都子,半是責(zé)怪道:“心都兄呀,在下好不容易才把夫子請出來,還以為你要問問那只羊的事呢,不想你卻曲里拐彎,這都問的什么呀!”
旁邊一個長一小撮白胡子的羊倌撓撓頭道:“心都所問在下還能聽懂,夫子所解卻是……讓人頭暈?zāi)模 ?
“唉,”心都子回以一哂,看向帶蘇秦進(jìn)來的老羊倌并其他幾人,“孟孫陽呀,還有你們幾個,身為弟子,卻是半點兒也不解夫子的用心哪!”
“何處不解了?”孟孫陽與其他幾人看向他。
心都子又出一聲哂笑,看向蘇秦,似是第一次注意到他:“年輕人,你是何人?”
“晚生乃洛陽人蘇秦,見過諸位前輩了!”蘇秦抱拳。
“是那個游走天下、叫囂合縱的人嗎?”心都子目光逼視,一把絡(luò)腮大胡被他緩緩地由上捋到下,一直捋到胸前,隨著他的手富有節(jié)奏的抖動而抖動。
“正是晚生。”蘇秦淡淡應(yīng)道。
“哈哈哈哈,”心都子爆出一聲長笑,松開大胡子,盯住蘇秦,“合縱不合縱的,不關(guān)心都之事。心都只問你,夫子所示,你解得出嗎?”
“前輩面前,晚生不敢造次!”蘇秦拱手,客氣一句,侃侃解道,“夫子抑或是在類比,大道以多歧亡羊,學(xué)者以多方喪生。”
心都子倒吸一口長氣,良久噓出,拱手致禮:“后生可畏矣!”轉(zhuǎn)向眾羊倌,改為尊稱,“洛陽蘇子所解正是在下所悟。人生之路曲曲彎彎,歧中有歧,若是做不到歸本守一,我們或就是,欲覓羊卻入歧路,欲學(xué)泅卻自溺斃!”
眾倌這才明白夫子與心都子方才對話的意趣所在,紛紛向蘇秦致以拱手禮。
場面熱烈起來。
“蘇子,”孟孫陽看向蘇秦,“這兒的羊都是夫子的,蘇子若要買羊……”朝舍門努了努嘴。
蘇秦會意,回他個笑,起身走向舍門,輕敲。
眾人的目光追蹤著他。
“進(jìn)來吧!”舍中傳出蒼老的聲音。
蘇秦推門走進(jìn),非但沒有掩門,反而將門開得很大,讓光線充滿房舍。
房舍是夯土墻,草頂,很厚實,有三間。中堂很大,后墻有個大窗,可以透過窗欞看到后院的羊圈。一股子羊臊味破窗而入,彌漫整個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