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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咦,這不像是儒者之言哪!儒者掛在嘴上的盡是君臣之道,君須在民之上!”
“呵呵呵,”蘇秦笑道,“對這個鄰居,看來田大人所知不多啊!既然所知不多,你又憂慮個什么呢?”
“嘿嘿,”田文笑了,“我這不是……怕他們吵鬧嘛!聽說孟老夫子脾氣暴哩,罵人就跟喝涼水似的,一言不合就開罵。在家里罵罵可以,若在這兒罵人,叫在下如何收場?”
“唉,你呀,”蘇秦苦笑一下,嘆道,“來管學(xué)宮了,卻還不知學(xué)宮。學(xué)宮就是做學(xué)問的地方,來這兒的人,有許多專為學(xué)問而來,而學(xué)問呢,就是有學(xué)有問,有爭有論,你不讓爭,不讓吵,不讓鬧,只讓大家一團(tuán)和氣,你好我好,大家的學(xué)問還怎么做呢?”
“咦?”田文不解道,“學(xué)問不就是學(xué)和問嗎?我不解,來問你,你解釋給我,我就學(xué)到了。”
“嗯,”蘇秦應(yīng)道,“你說的這個叫師徒傳授,在門里就可以了,不需要到這學(xué)宮來。這些學(xué)者不遠(yuǎn)千里趕到這兒,并不全是為個衣食。還為什么呢?為標(biāo)新立異。所以學(xué)宮里才設(shè)論壇,好讓學(xué)者立論、證論、辯論,最后達(dá)成定論。任何人的學(xué)問,只有形成定論,得到承認(rèn),才算出人頭地,才能揚(yáng)名立萬。常言道,旁觀者清,當(dāng)事者迷。無論何人,總是認(rèn)為自己所論為是,他人為非,但究竟何人為是,何人為非,這就需要論辯,需要切磋琢磨,各方學(xué)者就在這個琢磨過程中找到己方漏洞,揚(yáng)己所長,削己所短,從而使自己的立論成為最終定論,得到弘揚(yáng)。”
田文釋懷,眉開眼笑地辭別而去。
送走田文,蘇秦剛要回門,幾個人影匆匆過來,走在前面的是飛刀鄒。
“主公,”飛刀鄒一臉興奮,壓低聲稟道,“巨子來了,還有我?guī)煾福 ?
蘇秦忙迎上去,與墨門巨子告子、尊者屈將子見禮。
出山之后,全力以赴支持自己的多是墨門弟子。面對巨子,蘇秦感慨萬千,長揖至地,久久不肯直身。
見面禮畢,三人回到客堂,按賓主坐下。飛刀鄒上完茶水,守在門外。
“聽飛刀說,”告子直入主題,“孫臏出海去了,蘇子仍在傷悲中,不害放心不下,特來探望!”
“謝巨子掛念!”蘇秦拱手,“龐兄與太子申之死,傷透了孫兄的心,加上齊國內(nèi)訌,田忌出走,孫兄就……”止住,輕嘆。
“孫臏出走,雖為天下之失,卻合孫臏之性。”告子回禮,應(yīng)道,“不害與孫臏有過交往,知其秉性,雖學(xué)兵法,卻見不得殺戮,何況萬千生靈,包括他最親的人,就是在他的眼皮底下成為涂炭呢?”
“咦,”屈將子不解道,“孫臏為什么定要入海呢?若為隱居,天底下到處都是居處,我隨便為他尋一道谷,只要他樂意,保證誰也見不到他!這下倒好,大海茫茫,尋也沒個尋處!再說,海上風(fēng)云變幻莫測,萬一……”頓住。
“是呀,”告子嘆道,“聽飛刀說,他還帶著夫人與兩個孩子呢!”
“就秦所知,”蘇秦應(yīng)道,“孫兄是為尋找瀛州去的。昔年淳于子前輩出使大梁救他,得知他與梅公主的生死苦戀,甚為動容,隨口編出一個公子虛來,說是公子虛是齊國公子,遁世于海上瀛州,是個仙島,島上有仙草可治孫兄瘋病。公主欲求仙草,淳于子卻說出一個條件,就是她必須嫁給公子虛。為救治孫兄的瘋病,使孫兄成為一個正常人,梅公主含淚踏上嫁車,坐在孫兄的頭頂來到齊國,成就一段情愛佳話。孫兄由芝罘山出海,必也是信那故事,尋那瀛州去的!”
“嗯,”告子沉思良久,點頭,“聽先巨子講,大海之外可能真的有個仙境。據(jù)《周髀》所載,‘天象蓋笠,地法覆盤’,地由山與海所成。既然山外有山,海外也自然有海了。海外之海,與我中原大地不相往來,是否為仙人所居也未可知。”
“若是此說成立,稷宮倒是有人治此學(xué)術(shù)。”
“你說的是談天衍吧?”告子笑問。
“正是。”蘇秦笑笑,“真希望鄒子不是虛講!”看向告子,話入正題,“巨子乃百忙之身,此來稷下,可有蘇秦效力之處?”
“稷下乃藏龍臥虎之地,”告子盯住蘇秦,“天下學(xué)子云集,大方之家林立,在下此來是想在學(xué)宮里住些辰光,一是求教于大方之家,切磋學(xué)問,二是弘揚(yáng)墨道。”
“若是此說,”蘇秦應(yīng)道,“巨子可先在寒舍屈身一宿,明日秦讓田文劃出一處宅院安身如何?”
“甚好。”告子拱手。
“巨子來得倒是巧呢!”蘇秦回過禮,“鄒人孟軻明日午后開壇,稷下震動,想必會有一場熱辯,巨子正可一覽稷下之學(xué)!”
“不害聽說過他,也是為討教而來。”告子略作思忖,“對了,不害此行只為切磋學(xué)術(shù),巨子稱呼不宜再用,也不想示人以墨者身份,望蘇子照顧!”
“秦謹(jǐn)記。”
翌日午后,隨著一圈鑼響,各路學(xué)子成群結(jié)伙,紛紛來到廣場,各拿席墊,繞壇呈扇狀就地席坐。各門派按照人數(shù)多寡由學(xué)宮令府吏提前劃定一塊區(qū)域,整個廣場如七百年前八百諸侯會于孟津伐紂時的各部落陣容一般無二。每一群中打首的是先生,先生前面豎著門派旗幟,上書各自叫得響的名號,矜持的如實書寫,如“接子”“慎子”“詹子”“尹子”“兒子”“孫子”“趙子”“田子”“公孫子”等,放得開的直寫綽號,如“天口駢”“談天衍”“江水流”“河源頭”“會稽山”“貴身門”“逍遙谷”“順風(fēng)耳”等,也有什么名號也不寫的,直接寫個符號作為門派標(biāo)志。還有一個打著一頂空旗,許是沒有弟子,旗下只坐一人,顯然是初來乍到、尚未立門但已通過立壇考核的先生。各門派旗幟五顏六色,有方,有圓,有三角,有長條……奇形怪狀,難以形容。
單看旗幟,場上不下四十面,說明稷下先生的數(shù)量已過四十,看來祭酒淳于髡是個處事相對寬松的伯樂。
排在最核心位置的是這日開壇的孟夫子一門。
作為新來者,孟夫子一門沒立旗幟。
沒門沒派或新來學(xué)子或席坐于左右兩側(cè),或散坐于最后。
第一個程序是祭祀,這是每一次開壇都少不了的。主要是祭天祭地,祭四方神靈。稷下學(xué)宮要求,凡入壇之人,在開壇時節(jié)都須對四方神祇起誓,無論說出何話,都須出自內(nèi)心,見證于神靈。
主祭的自然是祭酒淳于髡。
蘇秦與飛刀鄒趕到時,祭祀已經(jīng)開始。二人穿著不起眼的士子服飾,在后面站了一會兒,蘇秦瞄到角落坐著一個頭發(fā)稀落、眉毛很長、相貌很像鬼谷子的老丈,遂走過去,挨他坐下。
蘇秦施個拱手禮,老丈瞄他一眼,回他個笑,指指壇位,正襟端坐。飛刀鄒沒坐,習(xí)慣性地站在蘇秦身后,遠(yuǎn)遠(yuǎn)警戒。
壇正中擺著神祇牌位,牌位前供著八色犧牲。四十多位先生排作一行,代表各自門派,依序向牌位盡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