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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河侯苦笑,指院子:“莊兄喪偶,已經唱有兩日了。”
陳軫拔腿走進柴扉,監河侯緊跟。
院中擺著一只黑色棺木,莊周的一雙兒女,莊逍、莊遙,分別跪在黑棺兩側,表情平靜地聽著他們的阿大為他們的娘親唱歌。
在棺木正前方,通常是來賓憑吊之處,莊周叉開兩腿坐著唱歌。兩腿之間擺著他夫人洗梳所用的陶盆,莊周邊唱邊用手拍打,發出有節奏的“嘭嘭”聲。
歌曰:
噫吁唏
人生天地,白駒過隙。
忽然翛然,莫不泰然;
注然勃然,莫不出焉;
油然寥然,莫不入焉。
已化而生,又化而死。
生物哀之,人類悲之。
解其天韜,墮其天帙。
紛乎宛乎,魂魄將往。
乃身從之,乃大歸乎!
不形之形,形之不形。
……
只此幾句,莊周顛來倒去地唱,一遍又一遍地唱,時緩時急,時高時低,兩手的指與掌靈活變化,交錯擊打陶盆奏和,看來心情不錯,怡然自得,顯不出絲毫哀傷。
陳軫目瞪口呆,良久,悄聲問監河侯:“你的莊兄他……與夫人關系不睦嗎?”
“琴瑟和鳴。”
“可這……”陳軫指向莊周。
“呵呵。”監河侯干笑一聲,算是應對。
果然,站在他一邊的惠施也是看不下去了,重重咳嗽一聲,慢條斯理:“莊周,你唱夠了沒?”
莊周停止歌唱,看過來。
“叫我怎么說呢?叫我說什么呢?”惠施慢悠悠地數落起他來,“在今天這個日子,莊兄你不加哀悼,反倒鼓盆而歌,是不是過分了呢?”
“咦,姓惠的,你且說說,在下怎么就過分了呢?”莊周緊盯住他。
“人生在世,莫大于生死。”惠施得理了,晃起腦袋,“逢生祝賀,遇死致哀,這是人之常情。嫂夫人自從守了你,為你含辛茹苦,為你生兒育女,餓了你不疼,病了你不憐,從未過過一天好日子,貧苦一生,勞碌一世,今日身死,莊兄不哭也就是了,這還鼓盆而歌,難道不過分嗎?什么白駒過隙,什么莫不泰然,莊兄你……難道就沒想過,自今而后,誰會日夜伴在你身邊,噓你寒,問你暖,為你做上一日三餐呢?”
“唉,你呀,”莊周長嘆一聲,“天天如斗雞一般尋人爭名論實,卻在名實跟前不知名實啊!”
“喲嘿,”見他扯到名實,惠施來勁了,靠棺席地坐下,扎下論辯架勢,拖長聲音,“你且說說我惠施怎么就不知名實了呢?”
“就說這個生死吧,”莊周將陶盆推到一邊,“莊周原還以為你參透了呢,今日看來,你是既不知生,也不知死呀!”指向棺木,“那人曾是我妻,而今長已矣,我莊周怎么能不哀傷呢?然而,”頓一下,眼角斜向陳軫,目光漸漸落在他的衣冠上,“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呢?”
此時的陳軫不只是目瞪口呆了。在陳軫眼里,惠施已是高深莫測,讓人忌憚,不想今日卻被一個半瘋半癲、貧困潦倒的人這般居高臨下地予以駁斥,這……
“就名實而論,生即不死,死即生滅!”惠施辯道。
“何為不死?”
“有氣即不死,無氣則死。”
“說得好。”莊周侃侃而論,“仲尼說,‘未知生,焉知死。’孔仲尼他是只論生,不論死呀!然而,死怎么能夠不論呢?照仲尼的話換過來說,當是‘未知死,焉知生。’既然你我在此談論生死,敢問惠兄,生從何來?死又何去?”再指棺木,“具體到她,生之前,她在哪兒?”
“這……”惠施急了,“生之前,她什么也沒有呀!”
“如你所言,”莊周接道,“出生之前,她什么也沒有,無聲、無色、無味、無形。無即沒有,沒有即無。她是從無中來的。無即無氣,無氣即死。忽一日,父母交合,陰陽華育,她變作有了,成為胚。有即有氣,有氣即生,生即不死。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生變而有長,長變而有盛,盛變而有衰,衰變而有竭,竭則無氣,無氣則死,是否?”
“是。”惠施應道。
“生由此來,再問惠兄,死又何去?”莊周追住不放。
“這……無氣則死呀!”
“正是。”莊周順理推道,“生則有氣,有氣則形成;死則無氣,無氣則形散。天地萬物,一切生靈,莫不如此。”再指棺木,“她從無中來,又回無中去,一如天地萬物,一如四時往來,一如所有生靈,本為自然,回歸自然,我該為她高興才是,為什么要哭呢?”
“這……”惠施撓起頭皮。
“哈哈哈哈,”莊周長笑幾聲,忽地站起,“惠兄來得恰到妙處,在下坐得久了,正欲撒個歡兒呢,走走走!”扯起惠施,拖向柴扉,出門徑朝野地走去。
惠施正欲擺脫陳軫,就坡下驢,與他手挽手徑直去了。
事出突然,莫說陳軫,即使監河侯也是怔了。
待醒過神來,監河侯緊追出去,大叫:“莊兄,快回來,嫂夫人還沒安葬呢!”
“煩勞你了!”遠遠傳來莊子的聲音。
望著二人漸行漸遠的身影,陳軫吧咂幾下舌頭,由衷嘆道:“神人哪!”
齊威王崩了。
威王是在襄陵被占的次日崩天的,崩于他所喜歡的雪宮。
威王崩天這日突然不癡呆了,說話做事異于常日,甚至比他生病之前還要清醒,連在花園里走路也是風風火火,內宰追都追不上。
關鍵是,威王還記起了他是齊國的王,比比畫畫要上朝。辟疆得報緊急趕來,見父親完全好轉,喜極而泣,吩咐宮女端來洗腳水,扶威王坐在龍椅上,親手為他洗腳,同時傳旨眾臣皆至雪宮,上大朝。
威王的腳還沒有洗好,鄒忌就趕到了,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趨進宮門,一頭撲在威王腳下,叩首于地,放聲悲泣:“我的……好陛下啊……”
鄒忌泣過幾聲,在辟疆吩咐下向威王稟報近期發生的齊魏韓三國大戰。聽到孫臏詐死、龐涓伐韓、孫龐智斗、孫臏在馬陵設伏殲滅魏國虎賁、射殺魏國太子、主將龐涓自刎等特大喜訊,威王心花怒放,在一聲“哈哈哈哈”的長笑聲中突然噎氣,身體劇烈顫動,踢翻洗腳盆,溘然逝去。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在場所有人,包括辟疆,無不驚呆。待回過味來,雪宮悲聲一片,尤其是辟疆,哭得死去活來。
接旨上朝的眾臣紛紛趕到,見宮中是這般光景,無不悲切。
事有湊巧。就在雪宮一片凌亂之時,田忌的戰報來了,且是急報,只稟報一事:楚國昭陽于昨日凌晨襲占襄陵八邑。
辟疆卻是無暇顧及這事兒了,傳旨鳴喪鐘,舉國致哀。次日大朝,辟疆無懸念承繼大統,立公子地為太子,正式坐于龍椅,接受群臣朝拜,是謂齊宣王。
在威王入殮之后的第三日,宣王大赦刑獄,啟用新人,并以叛國罪處死牟辛,懸其首于稷門示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