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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吹滅燈火,躡足而出,翻過院墻,往那鳥聲處而去。
寺后有一片楓林,在夜色似鬼魅佇立,影影憧憧的,將一切掩蓋。
月色如水銀,照出一個深碧色華衣身影,弓形的唇角上掛著一絲凝重。
笑姬不自覺地躬身行了一個禮:“公子,有何吩咐?”
七公子微微笑道,笑聲里有一絲悵然:“不過幾日不見,你倒變得生分了。”
笑姬有些尷尬,咳嗽了一聲:“公子多慮了,阿未一心只想著公子,從無私心。”
七公子從懷里掏出一個白瓷瓶子,臉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有些陰森:“這是紅花醉,放在燈火里,半個月之后,必死無疑。殺死他,將他的尸首給我。”
笑姬頓了一下,才接過那個瓶子,白瓷瓶子在手心里,感覺涼涼的。
“他的尸首有何用處,你如此小心。”
“你無需多問,照辦即是。”七公子的拒絕更透出一種神秘,“你如今探到什么消息沒有?”
想起那一日聽見的議論,笑姬笑得有些曖昧:“他寺里為救治瘟疫,銀錢罄盡。前幾日去為皇上講經,換得萬兩黃金。甚是奇怪。”
“六哥素來信佛,萬兩黃金,不算大事。”私底下,他仍然稱呼當今皇上為“六哥”。
“可是……”笑姬欲言又止,心中微妙的疼痛。
“可是什么?”七公子目光一閃,捉住她不放。
“他回來之后,寺里的僧人都議論他渾身帶傷,有鞭傷,刀傷……甚是奇怪。莫非……”笑姬微笑著說出了這樁尷尬之事,心里卻感到微微的疼痛。
“你疑心他被皇上寵幸了?”七公子果然會意一笑。
“皇上真有這種喜好?”笑姬笑問,語氣有些許不滿。
“不僅僅皇上有,當今高門世閥,士族官員,有此愛好的,不在少數,那妖僧頗為美貌,被六哥看中也是正常。”七公子笑得頗為曖昧,“他乃是一介出家人,這卻是犯了色戒。倘若,他那些信徒得知,看他們還信不信他。”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明顯的妒意,仍舊目光灼灼地盯住她看。
笑姬臉上仍舊帶著笑,看不出絲毫異樣。
山風習習,夜月蒼涼,一直烏鴉呱呱地叫著,從樹梢上飛起,遠處有黑色山影重重,一帶黑色的水流流過。
笑姬默然半頃,望著眼前這深不可測的男子的眼睛,琢磨了一個妥當的笑:“聽說月濃已經到了北方了,并且深得大王寵愛。月濃美貌、才識、武藝、膽量盡皆過人,進入水月鏡花樓不過三年,數次立下大功,這次必定不辱使命,不負重托。”
“月濃與你不同,她不愿成為‘尸人’,她情愿成為一個官人。”他抄手站著,弓形的唇上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也許,不過十數年之后,月濃將盡掌北國朝政矣。”
“我聽聞月濃臨走前送過一件禮物給公子,名曰‘連珠菩提’,乃是……”笑姬笑得盈盈淡淡。
“阿未,你又吃醋了。”七公子笑道,不待她說完,伸手將她擁入懷中,溫柔的笑似山林里的松鼠,柔柔地從她臉上爬過。
“不論是月濃還是任何旁的人,都不能和你相比,你是我的阿未,獨一無二的阿未。”
“所以,我才不舍得將你送到北方去,那北方乃是虎狼之國。”深黑山林里,他低沉的聲音回蕩,似滌蕩了一個女子悲情的命運的前路。
“那你為何還要派她前去?”笑姬訝然,“培養一個像月濃這樣的頂級殺手可不容易。”
“無他,唯內線而已。”
笑姬微微仰頭,昏黃月光下,他弓形的唇角上一抹深不可測的笑。
她未曾繼續追問,因為她知道,他絕不會再繼續說下去了。
寒冷的山風將她沉入一個男子莫測的懷抱里,她睜大雙眼,從他的肩頭望出去,彎月如同一柄生出倒勾的尖刺,牢牢地將她的命運勾住,穿刺,磨折,使她不能動搖,不能掙扎。
“你最近暫且忍耐,那些和尚的血雖然很好,但是被發現了就不好了。我最近給你找了一批好貨,罪囚營的犯人。身強力壯,精血充足,等你方便回來的時候給你補補身子。”七公子低聲道。
笑姬喉嚨一動,渾身起了一層戰栗,她感到很渴,很渴。
***
佛龕里的彌勒佛依然笑得慈悲。佛案上的青銅蓮花盞里,一點燈火明滅著,脆弱而纏綿地燃燒。
神光靜坐在床前的蒲團上,燈火在他身后燃燒著,將他輝映成一尊清俊的佛。不知為何,寸步不離的陰冥未來,一向暴躁的戒嗔也未來。
今夜,只他們兩人,單獨相對。
“施主,貧僧就將這卷《心經》念與你聽罷。”他的聲音溫和低沉如同綸音,“此乃修真之總經,作佛之會門也。乃是龜茲高僧所譯。”
“就請大師為我念經。”笑姬默然點頭,她的手中握著那一個小小的白瓷瓶子。
那瓶子里裝著紅花醉,要來毒殺了這和尚。
要他半個月就死于非命。
她慢慢地坐了起來,忽然想起她偽裝的是身患重病的女子,然后,又倒了下去,卻倒在一雙溫暖的手上。
“施主,你身子還未好,怎可亂動。好好休養,有什么事情,吩咐貧僧就好了。”
那雙手帶著蓮花的清涼香味,溫暖而又堅定地將她扶住。她想起來幼年時候,父親和兄長也是這樣溫柔地扶住了她,責怪她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那白瓷瓶子忽然就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
神光手一顫,然后,他俯身撿起了那個瓶子,放在笑姬床邊的柜子上,臉上很平靜:“施主,你好像有心事,我給你講一段佛經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