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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濃了,佛龕上銅鑄的彌勒佛袒胸露乳,笑得開懷。
佛案上一點晶瑩的燈火漂浮在青銅蓮花盞上,像蓮花的花心,清涼的光。一柱檀香,扯出絲絲光絮,將那燈扯出一片朦朧的光的清韻,將滿殿都勻滿了溫柔寧靜。
笑姬躺在竹篾的禪床上,膿水和血水結成干硬的骯臟的結,身上的膿瘡也結成了結。
那金色的袈裟仍覆蓋在她身上。她像睡在蓮花的花心。
門口傳來“吱呀”一聲,沉重的木門開啟,忽有蓮花的清香傳來。
“施主,貧僧打擾了。”神光的聲音里帶著清涼的疲倦,陰冥和戒嗔跟在他背后。
“無礙。”笑姬低低答道,似終于回過一口氣來。
那僧人靜靜地走過來,緩緩坐在梅花燈下,昏黃燈光在他淡金的倦容上壓上一幅幅陰影,那雙菱形的眼,不堪重負一般微微闔著,眼窩下兩道疲勞的青,在輕輕地潛伏著,似乎只等著主人累倒之時,便可趁虛而入。
他坐在禪床一尺遠的木凳上,淡黃的僧衣上沾了不少血水和膿水,然而卻仍舊使人感覺他纖塵不染,恍若從九天之上垂云而下。
他還是那么干凈。
那種干凈不是清洗出來的,是從靈魂深處,從骨骼肌理生發而出的。無論多么骯臟、齷齪都無法沾染的那種干凈。
“施主,可否容貧僧為你把脈?”神光淡淡地問道,望著這喬裝過后的女子,聲音忽然很疲憊。
“我滿臉流膿,渾身長瘡,衣衫不整,自私自利,還嘰嘰歪歪,婆婆媽媽,神神叨叨,碎碎念念。大師,我怕我會玷污了你這六根清凈,清心寡欲,持正守戒,戒嗔戒色,超凡脫俗,斷情絕欲的大德高僧。”笑姬微微搖頭。
“施主多慮了!佛說,□□空即是色。”那僧人的手淡然地泊過來,蜻蜓點水般靠在她的手腕上。
這只手,曾經潔白如雪,香軟如脂,總是盛放在一片繁華之中的手,此刻長滿了膿瘡,輕輕一碰就會流出膿水。
“施主,你的脈象甚為奇怪。”那僧人沉默半晌,緩緩道,菱形的唇微微張著,似噙住一支蓮花,“看這脈搏,乃是一個死脈,而施主卻仍舊能言語,能舉動,甚是怪異。”
“師父,真是拿我這苦命人開玩笑了。”笑姬將自己的笑裝成凄涼模樣,雙手顫抖了一下,“我已是將死之人,怎會有脈搏?只懇請師父幫我死得痛快點。”
“阿彌陀佛。”
“我到了那陰曹地府,也不忘了替師父燒香禱告。”
“阿彌陀佛。”
“只是,可憐我那家中高堂,無人奉養……
“阿彌陀佛。”
“但請師父,給我個痛快吧!”
“阿彌陀佛。”
“請問大師,你除了會說阿彌陀佛,還會說什么?”
“善哉。善哉。”
“大師,你……”笑姬一口血差點吐出來。
“你再這么嘰嘰歪歪,婆婆媽媽,神神叨叨,碎碎念念,小心我打得你萬朵桃花開,眼淚鼻涕流!”戒嗔又怒了,擼起袖子,亮出小拳頭,兇狠地在她眼前揮舞。
“戒嗔,你要戒嗔啊。施主,勿要擔心。施主雖無脈象,可是身形不減,五蘊皆在,開口能言,雙手能動,乃是大具生機之象。此次瘟疫雖然兇險,累及地方百姓,可是貧僧已找到藥方,只待藥材充足,三月定可全數救治。”那僧人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那眼神通透,似乎洞悉一切,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痛意。
笑姬捕捉到了那一絲痛意,她胸中也不由痛了起來。
他這一絲痛意,到底是為了蕓蕓眾生,還是為了她呢?
“這數千人,三個月的藥材,寺里銀錢如何夠得?”笑姬問他,“我近日聽說寺里銀錢已經罄盡了。”
“貧僧自然有法。施主無需擔心。”他說這話的時候,面無異色。
“棲霞寺果然不愧皇家寺院,銀錢充足。是我多慮了。”笑姬微微笑道,滿臉流膿的臉上有幾分妖嬈,令站在身側的陰冥一陣恍惚。
“那就預祝大師早日功成,普救眾生,積此大善,方不負我佛慈悲。”
“阿彌陀佛。”神光雙手合十,對她微微低頭,“施主早日休息,若有生活一應所需,盡管吩咐眾僧,只要所求,概莫不拒。”
“大師能每晚來為我講經么?”笑姬笑得期待,“只要半個時辰就好了。”
陰冥冷哼道:“這么長時間啊。大師可沒空。”
笑姬笑著,深有意味地打量著神光:“半個時辰也不算長啊,大師,你真的連半個時辰也沒有嗎?”
陰冥氣得臉色發白:“你這賤人,膽敢褻瀆圣僧。”
笑姬笑道:“我不敢褻瀆圣僧,我只敢褻瀆男人。”
陰冥怒道:“你這忘恩負義的賤人……你是哪個院里出來的?”
笑姬笑得妖嬈嫵媚:“我當然是從專門伺候男人的院里來的。不過你肯定不知道。因為你一看就不是男人。”
她本想回答他,我不賤,我價值黃金萬兩,業內排名第一。但是因為任務在身,只有暫時忍下。
神光的嘴角微微動了動,陰冥氣得話都說不出來,戒嗔茫然問道:“陰師兄,為何你會不知專門伺候男人的院子?那是什么院子?”
笑姬笑道:“專門伺候男人的院子,就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相互之間研究對方構造的地方。簡單地說,就是……”
笑姬正準備給這天真莽撞、脾氣暴戾的小和尚普及一下社會知識和男女知識,一直沉默的神光應道:“阿彌陀佛,半個時辰的確不算長。施主若是一心求佛,貧僧自當成全。”
神光走后,待到三更之時,笑姬聽見遠處傳來“啾啾”的鳥鳴聲,一聲極長之后兩聲極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