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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紅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會有這一天,得要靠吃樹根草皮的維生,后來樹根草皮也沒有了,就學著旁人吃觀音土。
饑寒交迫,四處混亂,許多身強力壯的難民成了暴民,成了山賊。女人們都把自己弄得篷頭垢面,臉上抹上鍋底灰。
能當的東西全都當了,身上那件破棉襖讓她很是糾結——是凍死好受些呢,還是餓死好受些?
一路上總有倒下就起不來的人們,活著的人也一個個面黃饑瘦,目光呆滯,生無可戀。
名洲城時遇到一個黃朗,于紅尚可以收留下來,而現在苦難的人太多,也只得硬起心腸,自己活命要緊了。
日子過得一天不如一天,“亂世人不如盛世狗”這句話每個人都深有體會。
黃朗才七歲,于紅心想這世道年輕人都死了不少,他一定也兇多吉少了。
于紅已經放棄了思考,每天都象行尸走肉般,一醒來就是不停地向南走,邊走邊眼睛四處張望尋找能吃的一切東西。
在路旁排著長長的隊,于紅好奇地走過去,見到每個人都捧著一小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稀湯走了出來,原來是有人在施粥。
好人啊!于紅忙到后面排隊。
等排到前面,只聽見有輕脆的女聲說:“別擠,都有,端了粥的快到后面去,給人留條道!”
這聲音好熟悉,于紅踮起腳尖一看,果然是叮鐺,還有一面覆白紗布衣裙釵的女人在旁邊忙活著,正是李師師!
李師師比于紅好一點,在地道里存了些錢銀細軟。秦淮河上有青樓相邀,她本來也要南下,見到生靈涂炭,于心不忍,于是設了個粥場。
故人重逢一場抱頭痛哭,于紅便跟著她們打打雜,也混得三餐溫飽,比以前好得多了。
天氣漸漸暖和起來,本該早已插上嫩綠秧苗的田地里仍是一片荒蕪,野外隨處可見森森白骨。
餓死的尸首沒有埋葬,城里鬧起了時疫。
一個月前李師師就發起了燒,病情越來越重,這幾天更是連床都下不了。
眼看著曾經的大美人逐漸憔悴,于紅心里火燒火燎,可連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沒救了,甚至說為了以免被傳染,最好是隔離開,讓她自生自滅算了。
“去你的自生自滅,小姐才不會死!”叮鐺眼眶紅紅,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去。
大夫背起藥箱慌不迭地就走,連醫藥費都沒敢收,只到了門口才拋下一句:“我說的是真話,聽不聽由得你們!”
其實醫藥費已經付不出了,米價貴得離譜,粥場再也開不起了,連住店的錢都欠了兩個月,于紅甚至悄悄地贊嘆叮鐺可真機智!
門內傳出兩聲咳嗽,于紅和叮鐺忙進去。
李師師的臉已經瘦成了巴掌大小,皮膚蠟黃,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任誰見了都想不到眼前之人就是京城的第一美女,她咳著咳著,咳出一大攤血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吐血了,這血吐得越來越多,人卻吃不下睡不著,其實不用大夫說也能看得出快要油盡燈枯。
于紅把枕頭支起,給她墊在了腰下,叮鐺去倒了杯水來。這些天安慰的話都已說盡,她們能為她做的也只有這么多了。
“嗯,那個,大夫說你很快就會好。”半天,于紅憋出了這么一句很明顯的謊言。
李師師嘴角上勾,牽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你用不著騙我,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曾經潑辣任性的叮鐺哇地哭了。
于紅也想哭,但總得有一個人夠堅強,吸了吸鼻子說:“你就是喜歡瞎想,什么都別想,睡一覺過去,睜開眼就一切都好了。”
“到最后,能有你們兩人在身邊真好!在人世上走了一遭,盡被臭男人壓,以為……咳咳……以為我死了也沒人念想……咳……小紅,求你一件事。”
于紅忙握住李師師的手說:“你慢點,別說求不求的!要不是你們,說不定我早就死了,有事說一聲就是!是不是你想吃什么了?說,只要是你想的,我馬上給你弄來!”
“不是。”李師師虛弱地抬起手,指著叮鐺說,“她跟了我四年,是個好姑娘,就是脾氣……等我死了以后,能不能求你照顧她。”
“行,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叮鐺的。你別說喪氣話,你也是個好女人,好人自有天保佑!”
“好人?你說我是好人?”李師師搖了搖頭,“他們說我是褒姒,是妲己呢!是我引*誘了皇上,敗壞了朝綱,所以才會被金人打進來,害了天下的百姓。”
于紅很是氣憤:“不是,別聽他們胡說!他們不敢罵皇帝老兒,就把臟水潑到沒有反抗之力的女人身上!你還沒見到趙佶時,高俅、童貫、張邦昌、蔡京這些人是誰提拔的?是誰下令采花石崗,成立大晟府、行幸局、教坊、艮岳宮,難道是你嗎?我沒有看到什么褒姒、妲己,我只看到你開粥場救了許許多多的難民,把自己給累倒了。”
想起在京城看到的那些糟心事,于紅狠狠地吐槽了一番,李師師閉目靜靜地聽著。
突然,叮鐺把手伸到李師師的鼻尖下,痛哭起來:“小姐,小姐你不要走啊!”
為了給李師師弄一卷草席,于紅干了件不要臉的事——深夜偷了客棧里的席子,溜出城把她給埋了。
埋了李師師后,于紅不敢回城,賴下了房錢,和叮鐺兩個繼續向南走。
路上的苦處一言難盡,兩人來到了一個小縣城。
城門口,一駕四騎的黑漆馬車奔弛而來,路上行人很多,但馬車根本沒有減緩速度,車夫用鞭子抽打馬背,大聲吆喝著,車箱內傳出女男的笑聲。
于紅驀地停下腳步,那個女人的聲音好生熟悉!
馬車已經走遠,于紅突然追去,大叫:“佳佳,佳佳,等等我,我是招娣啊!”
于紅和叮鐺一直追了四五條街,才在一家豪華的酒樓前追上那駕已經停住的馬車。
叮鐺氣喘吁吁地問:“她就是你大姐?你說過……她會幫我們嗎?”
最后一句叮鐺朝四周看了看,確定沒有人聽見才敢小聲問。
其實于紅心里也在打鼓,余佳佳的脾氣可不怎么好,但總歸是世上僅存的親人,不至于袖手旁觀吧?于紅也不求太多,哪怕供幾餐飯,象打發叫花子一樣給幾個小錢當路費也是好的。
守門的小二好兇,于紅和叮鐺只好在門口等著。
一個多時辰后,余佳佳才兩個侍女酒足飯飽走了出來。她依然穿金戴銀,光彩奪目,氣勢比在皇宮里還要張揚。
于紅迎上去道:“佳佳,又見到你,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