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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后,白襄倚在軟藤椅上擺弄著尚食監新送來的幾串金螭珠子瓔珞,不同的是這幾串瓔珞主體是由玉線編制而成,其中插綴著金珠軟云玉,用紅潤的絲線代替了銅制的枝干,金玉下綴著長長的絳穗,掛飾在床幔寢壁上,溫暖柔暢了畫面。
阿麥林將暖爐放在棉衾中,掖緊了被角,邊整平著鵝絨浮鱗被上的的褶皺邊說道:“王后,等床暖了,您歇歇吧。”
白襄聽她語氣中充盈著掩飾不住的生疏,心下一陣顫抖,但卻無所表現,依舊擺弄細看著那瓔珞編織的樣式,平靜道:“不睡了,我回宮的消息想必妃嬪們已經知道了,剛才沒來探望是因為王上會來,她們留著時間,
晌午過后,總會前來一一拜訪的,先不論交情多深,面子上的功夫總是要做好些的,我這幾日折騰下來也是乏了,不想多加酬應,不如等會去看看姑淑儀吧,自宮中知道她有孕在身后,她那里也挺熱鬧的。”
姑旦的蕪淵殿中溫暖而舒適,地暖為房中注入了股股暖意,是一道渾厚的屏障,將宮殿溫柔地保護了起來,免受戶外嚴寒的侵蝕漫延。
廳堂與寢房之間垂掛著一面厚實的花緞門簾,在開門之際也可以緩沖見縫而入地凜冽北風的肆意吹刮。
而整個殿堂之中好似受了清冽寒冬的熏染,掛飾、古玩、花草等都甚少,仿佛一個雪堂,質本純潔,可在這兒富麗堂皇的王宮之中難免顯得有些突兀和乖逆。
侍女們恭恭敬敬地將白襄迎了進去,唯恐招待不周。她一進寢門便看見姑旦半臥在床上,手里拿著針線和一個墨藍肚兜,正在細細地繡著腹部的圖案。
白襄放輕著步子和聲音,生怕擾著她,見她專心細致的模樣,嘴一抿柔聲道:“讓我看看賢惠的母親在給孩子繡著什么呀。”說著纖手一伸托著肚兜的底部,含笑看著。
那是一個胖乎乎的男孩子,頭上長著兩個牛角,看起來倒是生龍活虎,討人喜歡。白襄指著男孩子圓滾滾的腦袋道:“你喜歡男孩呢?畫兩個角疙瘩,倒像是姑娘了。”
姑旦攥緊了肚兜,眉頭微皺,喃喃道:“不是喜歡,只是男孩子,不會那么身不由己,或者不會那么察覺到自己的身不由己,”
她見白襄的興致不錯,便轉而彎眉笑道:“孩子出生的時候,約莫是六七月時節了,我便先制著肚兜薄褂等衣物,等以后閑暇時分,便為他制制秋衣,只是孩子畢竟小,圓的一團,能穿著些什么?用毛絨牽直了一裹,便御寒保暖了。”
白襄細細看去,發現那圖案的每一線都落得整齊而簡潔,錯落有致而顏色繽紛,需要頻繁地換線和測量,小小的一個牛角,顏色層層遞進,由角尾的粗圓到角尾的細尖,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落成的。
白襄上次聽姑旦的侍女阿希多提到過,她的身體本就不大好,得常年食藥,況且這內寢本就澀暗,雖然有白燭的光焰,但畢竟不及日光的均勻亮耀,難免傷著眼睛。
白襄意味深長地微笑凝視著姑旦,言語溫和卻帶著誠懇的嚴肅:“這些縫縫繡繡的活,原是最耗神的,你既然又孕在身,并且身體也不適,便將主要的活都交由侍女織娘們去做吧,你安心下來,若得了閑暇,偶爾繡著也無妨,但記著切莫累了身子,對你,對孩子都是不好的。”
姑旦嬌俏地抿嘴笑著,將肚兜針線都收了起來,邊下床邊說道:“我就是閑得慌,沒有事情打發時間呢,交給婢女做,又怕做得不合心意,便自己來了,多謝王后的體恤關心,我以后會多注意的。”
白襄見她柔順乖巧的面龐在黑絲之間襯得清瘦異常,夾絨紫毫的寢衣也因為身體的單薄而無法撐起,倒顯得輕薄起來,全然沒有了冬衣的暖實。
白襄幾欲開口,詢問她為何明知自己有了身孕卻不加愛惜,反而食藥傷身孱弱了自己。
但話到嘴邊,終究沒有說出口。后宮本就紛繁雜亂,一件看似微細的小事都可能牽扯著千絲萬縷的難言之隱,每個難言之隱后又掩埋著多少傷口,又怎么狠心去觸碰非要剝拆呢?
白襄佯做思考的樣子,把剛才自己的欲言又止不動聲色地掩飾了過去,她仔細打量著姑旦,眼睛睜得大大的,半晌倏地笑道:“我聽聞如果懷的是女孩的話,母親的皮膚會變得細潤光澤,你看呀你現在面如芙瓣,膚如雪梅,如懷的是男孩子,定是個活脫脫的美男呢!”
話音剛落,就聽到門外傳來了一聲嬌柔輕佻的嗓音,伴著從門隙擠進的細風徐徐飄進,挑刺著人的耳朵:“當然得是美男了,但若是嬌美女兒不然可不枉費了姑淑儀堪比妲己的姿色,渾若飛燕的身段了嗎?”
白襄聽這話的比擬頗為不當,妲己和趙飛燕都是中原史上出名的紅顏禍水,怎么可以拿她們作比?
她眉頭頓時顰了起來,向外看去,只見一個黛眉綰釵的鮮妍女子踱了進來,身后著的同樣像粉蝶似的侍女為她脫下絡花絨邊的氅篷,露出了里邊的繡滿紫藤枝葉繁花的貼身錦袍,頸上纏繞著的金絲鑲邊的紗綾盤成一朵玫瑰的樣子落在襟紐處,恰和領衫上的綠枝繡圖湊成一對――枝頭擎春意,芬芳繞頸縈。
白襄聲色中帶著威嚴,又有半分的打趣:“多昭儀,你約莫是對中原的人事不大熟知吧,不過咱們就權且借了妲己和飛燕的美貌,不論其里吧。”
多斕向白襄行了個禮,眸子睜得軟綿綿的,懶散的神色裝飾了面龐如黃昏時分檐下休憩欲睡的貓咪,“我剛聽聞王后您回宮了,準備了一番去您殿中探望,不料守殿的侍女說您到這邊來了,我便特意趕過來看看您,”她說著嫵媚地笑了起來,轉身看向姑旦,“也順帶來探望一下姑淑儀。”
姑旦見她看向自己,忙起身行禮,神色恭敬而謙和。白襄在一旁靜默看著,心中泛著嘀咕。
姑旦出身于克倫依族,這在以血統論高低的宮中是很為尊貴,所以雖然姑旦比多斕在位分上低了一級,也不用如此畢恭畢敬,看其臉色行事,若想要和她平起平坐,也未嘗不可。
多斕待她起身后淡淡牽了下嘴角,“姑淑儀有孕就不必多禮了,你身體本就多災多難的,再累著乏著,王上可要心疼的。”
姑旦請多斕就座,微笑道:“不妨,禮節還是要做到的,昨天王上過來,見我窩在床褥中,還囑咐我多出去走走呢。”
多斕一聽笑意立即黯了下來,自從那次在晟陽殿碰上彩帕后,旸候便很少去看她,更別說召幸她去晟陽殿了。相反,旸候原來就愛往蕪淵殿來,自姑旦公開了她有孕的事情后,他便越發愛來了,幾乎天天都要來探望一番,就算有政事未抽出身來,也會讓巴南帶些精奇的衣飾和新供的食膳前去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