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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不知道有多少個房間,白襄慢慢的走過一個個的房間門口,在最里面的一個隔間中,白襄停了下來,她借著狹小的壁窗糊紙漏透的微光看見窗邊站著一個頎長的身影,默默地對著壁窗,似乎沒有察覺她的腳步聲。
她努力辨別著那人的身份,希望是熟識之人,窗光不亮,如同被千萬層薄紙層層阻隔,只允許滲過些許,模糊了視野。
她慢慢靠近,看得更加清晰一些,腦中迅速翻尋著熟悉的影像――但當(dāng)那一席月白龍身祥云紋寢衫越發(fā)清楚的映入眼簾之際,她頓時覺得自己的心腔都緊縮在了一起。
那晚的所見之事都如同篆刻一般深深刻進了腦海里,龍身斜紋流蘇垂床紗,平躺在黃綢錦棉上的軀體,身著龍紋月白色寢衣,胸腔的微微起伏――怎能不記憶猶新?
因著這個人的關(guān)系,促成了兩國間的簽約聯(lián)姻,自己被迫遠離父母故鄉(xiāng),背負著沉重的使命,數(shù)千人陪著她到這異國他鄉(xiāng)來步步驚心,而也因為這個人,自己親人的性命如同草芥一般被人捏在掌中,隨時可能會碎掉消散,不會被多余的人知曉。
這個人是如此重要,重要得來可以用千萬人的性命來尋還,這個人又是如此神秘,不曾見他一面,突然的消失可能預(yù)示著永遠的杳無音信,無數(shù)人得為他奔波負命,老死在外,直至改朝換代,重新來過――白襄心里百味雜全,種種情愫糅雜摻和在一起,已經(jīng)分不清是何感受。
她并沒有刻意放輕腳步聲,而是自然地走到他身后立住,打量著他的背影――一國之君,卻沒有一國之君的身軀,長期的病痛讓原本該魁梧身體孱弱單薄,輕飄飄的,仿佛一張被手掌揉捏的皺紙,撐不開應(yīng)有的力度氣魄。
白襄在那如紙身軀后站了許久,腦中紛繁萬千,心里當(dāng)然是涌起了欣喜,找到了失蹤的皇帝,對皇后是一個交待,自己父母的性命也許可以得到保全。
但也有擔(dān)憂,他的出現(xiàn)太過詭異,她曾試想過他會被隱藏的地方――蘭穆的地牢里,審訊的囚屋中,隱建的宮閣里,書樓的隔間中……很多很多地方,白襄都想過,都想親自去探一探,在諳熟宮中布局置設(shè)之后事情辦起來也會安全穩(wěn)妥一些。
可萬萬沒有想到,他會隱藏在這兒――一個湖邊偏僻幽孤的藥屋之中,若不是此次身惹異癥,她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
可是話又說回來,皇帝身處鬼醫(yī)的居所,而鬼醫(yī)又是皇后的親信,皇后那邊會一點消息也無,按捺不動不通知蘭穆這邊?
或者鬼醫(yī)和皇帝是暗地里串連好的,有不為人知的密謀,于是掩人耳目,不作聲響?白襄不能做出判斷,與其自己絞盡腦汁空空去推斷,不如前去求個明白。
白襄跪下行了個大禮,正聲道:“臣女拜見皇上,臣女奉皇后之命,以恭懿的身份前來蘭穆尋找您的下落。”
仿佛時間有半晌的漏拍,就那么塵埃不動地凝固著,白光隱約,人影斜長,一立一跪,無半分動作聲色。
縱然如斯,白襄還是可以感覺到自己內(nèi)心的澎湃聲,那種努力壓制而萌萌生發(fā)瘙癢的澎湃――對格局的探求和對真相的追尋,無一不在她的胸腔內(nèi)亂竄。
時間解開了凝固的枷鎖,開始邁步逝去。那抹月白身影緩慢地動了,從迎光變?yōu)槟婀狻?
白襄感覺到他的面龐低了下來,于是抬頭去迎,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瘦長白皙的臉,顴骨因消瘦而高高鼓起,顯得有些潮紅刺棱,頭發(fā)梳了個潦草的發(fā)髻,一條淡青羊脂白玉珠緞帶盤繞著它,在熹光的映照下散著戚戚慘青白色,雙眼因為凹陷而越發(fā)深邃。
她看著那雙眼睛,覺得它們好似湖中心的隱秘旋渦,一旦逗留其間,就要將自己渾身卷入,不得脫身。
她不知自己呆呆地凝視著那雙深邃眼眸有多久,全身仿佛被定住了般,腦中也混沌一片,忘記了時間和空間,忘記了自己來此的目的和牽掛。
身后的木門被風(fēng)帶得吱呀一動,聲響中蘊藏著老舊冷落的音色,為這晦暗境地增添了一絲頹靡的氛圍。
白襄微微顫動了一下肩頭,她竭力把飄散遠去的思想記憶拉攥了回來,恢復(fù)心態(tài)的穩(wěn)定如常。她低下了頭,避開他的目光,朗聲道:“不知皇上為何會出現(xiàn)在此?”
白襄保持著身體的端莊恭敬,卻沒有得半分回應(yīng),沉默像滴漏一般越滴越深,深得浸沒了整個房間。
她仍舊不放棄,繼續(xù)道:“皇上可有什么難言之隱?若您有什么吩咐和安排,可以交與臣女去處理,臣女會妥帖辦好,并協(xié)同中原在蘭穆的力量將您安全送回國都。”
依舊的沉默。
此時,她的膝蓋因為長時間的跪曲而隱隱發(fā)痛,堪比在陰雨天的痛楚發(fā)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