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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觀察著天空。紫you閣幾天來,那灰色的云層變薄了一些,道路兩旁的樹干已在雪地上投下了淺淡的影子。他倆繼續前行。男孩兒走得顛顛歪歪的。男人停下來瞧了瞧他那雙腳,重新將塑料布給裹了一遍。當雪開始融化時,他們的腳就再也干不了。他們老是停下來歇息。男人已沒有力氣抱孩子了。他們坐在背包上,抓了幾把臟兮兮的雪吃了。到下午時,雪開始化了。二人路過一座火燒過的房子,院內僅有一根磚壘的煙囪還立著。他們一整天都在走路,和往常一樣。大約走了三英里。
他想,這么糟的路,沒人會走的,可他猜錯了。他們扎的營差不多就在路中央,然后又生了一堆旺火,從雪里拖了好些枯樹枝架在火上,讓它們嘶嘶地燃著??梢稽c用都沒有。那幾床薄兮兮的毛毯根本暖不了身子。男人努力保持清醒。他常從睡夢中猛然驚醒,跳起來,到處找手槍。男孩兒瘦得怕人。他睡在那里,男人眼瞧著他。緊繃的臉,深陷的眼窩。怪異的美。他起身,又拖了些柴放進火里。
他們走到路上,卻停下了。雪地上有印跡。是車輪。是那種帶輪子的交通工具留下的。細窄的橡膠輪胎印記。輪胎印之間夾雜著靴子走過的痕跡。夜里有人經由這條路往南去了。就在拂曉之前,剛過去沒多久。半夜趕路的人。他立在那里思索著,小心翼翼跟著這些足跡走了一遍。這群人路過時,離火堆不到五十步,卻根本沒有慢下腳步來瞧他們一眼。他又停下來,回身看后面的路。男孩兒盯著自己的父親。
我們不能走這條路了。
為什么,爸爸?
有人來了。
是壞人嗎?
對。恐怕是。
他們也有可能是好人呀。對不對?
他不回答。他仰頭看天,這是老早就形成的習慣了,可什么也沒看出來。
那我們該怎么辦呢,爸爸?
走吧。
能回生火的地方去嗎?
不能。走吧。我們要來不及了。
我餓死了。
我知道。
我們該干什么?
我們得藏起來。不能出現在路上。
他們能看見我們的腳印嗎?
能。
我們該怎么辦呢?
我也不知道。
他們會認出我們是什么東西嗎?
什么?
如果他們看到我們的腳印的話,他們會認出我們是什么嗎?
他轉過頭看看雪地上印出的又圓又大的腳印。
他們會猜出來的,男人回答說。
接著他停下來。
我們得好好想想才行?;鼗鸲涯莾喝グ伞?
他本要找一段融了雪的干凈路面,可接下來又想,兒子和自己的腳印印不上路那一頭,也沒什么用。他們踢了些雪滅了火,朝樹林中走,然后繞個圈又倒了回來。他們快步走著,留下一串串讓人捉摸不透的腳印,最后才開始向來時的北邊走,二人穿行于樹林中,時刻都觀察著大路上的狀況。
他們選的這塊地方是路途中海拔最高的一點,從這兒能望到沿路朝北的情形,還能看到二人身后的足跡。男人將防水布鋪在濕漉漉的雪地上,再取出被褥給孩子披上。
你會冷的,他說道。不過我們在這兒可能也待不了多久。不到一小時后,兩名男子從那條大路上過來了,幾乎是連走帶跑的。他們經過時,他站起身仔細看著。就在此時,這二人停下腳步,其中一人回過頭看了一眼。
男人怔住了。他披了床灰色的毛毯,不容易被人瞧出來,但也不是完全隱蔽的。不過他想,極有可能是這二人聞到了煙味。他們停下腳步講話,接著又朝前走。男人坐下來。沒事的,他說。我們只要等在這里就行了。不過應該沒事的。
五天以來,父子倆沒有食物果腹,也不怎么睡覺,就這樣,兩個人來到一個小鄉鎮的周邊,這里的坡上有棟建筑,看得出曾是座大房子。男孩兒拉著他的手。柏油路上的雪已化得差不多,朝南的那一大片田地,還有林子也都沒什么積雪了。他們站在那里。二人腳上套的塑料布早就破了洞,腳又濕又凍。房子很高,大門旁豎立著樸實莊嚴的白色希臘式大柱。旁邊有一個車輛通道。一條寬闊的車道迂回于死寂的枯草地中。窗戶竟然未遭損壞。
這是個什么地方,爸爸?
噓。我們先站在這里聽聽。
什么聲音都沒有。只有風窸窣摩擦路邊枯萎的蕨藤。遠處有吱啞聲。開關門或百葉窗的響動。
我覺得我們應該進去看看。
爸爸,別進去了。
沒關系的。
我覺得我們不該進去。
沒事兒。我們一定要進去看看。
他們慢慢走上了車道。路上東一片西一片的融雪上,并沒有足印。枯死的水蠟樹圍成高高的樹籬笆。一個年代久遠的鳥巢筑在一條黑色的樹枝上。二人于庭院中停下來,打量房子正門。那些手工制的磚瓦挺立在灰燼中。剝落的油漆皮垂懸在柱子。頭頂上有盞吊燈,掛在長長的鏈子上。男孩兒跟父親上臺階時緊抓著他的衣服。有扇窗開了點縫,一根電線從這里穿過,繞道門廊,消失在草叢中。他牽著孩子的手,進了大門。家奴們曾捧著擺了食物和飲料的銀盤,踏過這些地板。他們走到窗口,往里看去。
如果里面有人怎么辦,爸爸?
里面沒人。
我們該走了,爸爸。
我們必須要找點兒吃的。我們沒辦法了。
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找啊。
不會有事的。走吧。
男人從皮帶間拔出手槍,推了推門。門連著巨大的銅鉸鏈緩緩張開了。二人站住靜聽,接著踏上一片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磚,這是個闊綽的前廳。一段寬敞的樓梯通往二樓。墻上黏著的上好莫里斯墻紙,已軟塌下墜,布滿了水漬?;夷嗵旎ò宓闹醒雵乐叵麓梗D左穿進門廊,只見一個巨大的胡桃木餐櫥,這里一定是餐室。櫥柜門和抽屜都不見了,但柜體太大,其余部分仍然殘留下來,沒被焚燒殆盡。父子倆站在門口。房間靠墻一角散放著一大堆衣物。衣服、鞋。皮帶。外套。棉被和舊睡袋。他稍后才有充足的時間來思索這個場景。男孩兒緊抓著他的手。他嚇得要命。二人穿過前廳,朝廳堂那頭的房間走了進去,然后停住了。一個巨大的廳房,天花板有門的兩倍那么高。壁爐只剩光禿禿的磚石,木制的框架已經被掀開、燒毀了。壁爐前的地板上鋪了床墊子、被褥等等。爸爸,男孩兒悄聲喊著。噓,男人道。
火堆的余燼已冷卻。旁邊有幾個熏得焦黑的鍋。男人跪坐在腳后跟上,撿起一個聞了聞,又放下了。他站起身,望窗外望。纏繞瘋長的雜草?;液诘难?。那根穿過窗戶的電線上綁了一個銅鈴,鈴鐺則拴在窗框上的一節粗木支架上。男人牽著兒子的手,走到后面一條窄窄的走廊上,那里通向廚房。到處都是垃圾。銹蝕的水池。霉味、糞便的味道。他們又走進旁邊那間屋子,好像是個餐具房。
這間房的地板上有個地洞,用鐵盤子融了鑄成的大掛鎖鎖上了。他停下腳步仔細查看。
爸爸,男孩兒說道。我們該走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