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四則,地下開鑿之兩難終歸解決。∟★八∟★八∟★讀∟★書,.2▲3.o︾始皇帝陵地下寢宮氣象宏大,開鑿尤為艱難。難點之一,驪山地下泉水豐沛,且多有溫泉,鑿地數丈便有泉水橫流噴涌,要開鑿數十丈之深簡直無從著手。鄭國乃天賦絕世水工,精于水事更精于水『性』,踏勘揣摩旬日,便謀劃出一個施工方略:塞以文石,致以丹漆,錮水泉絕之而后開鑿。
由于史料行文地簡約,后世已經無法具體地知道這一方略究竟是如何具體實施的了。我們僅能大體描述為:用花紋巨石累積筑墻,并輔以鐵條錮之,堵水墻外涂抹某種類似丹漆地涂料,以堵塞縫隙滲漏,而后繼續開掘。在此施工方略之下,連續鑿過三層地下泉流,也成功堵塞了三層地下泉流。
此時,地下開鑿突然遇到了一種奇異的境況。
至此,始皇陵的龐大地下工程終止了深掘,不再求窮極于地了。
工程諸難決斷之后,李斯最后地忙碌,是統籌謀劃始皇陵地下寢宮的格局并全部藏物。李斯原定地葬禮總方略中。有“藏極豐厚”一則。在李斯看來,地下寢宮之藏物也必得做到“大象其生”,既滿足始皇帝對天下珍奇的贊賞喜好,又彰顯一統帝國擁有九州四海的驚人財富。因陵寢藏物須直接取之于皇室府庫,李斯為此專門上書胡亥。請以皇室府庫之三成財富藏入先帝陵寢。胡亥這次沒有就教趙高,立即獨斷批下,其語大是驚人:“制曰:先帝國葬宜厚宜豐,舉凡先帝生前所涉器用珍奇財貨。一體從葬!先帝后宮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從死!”
李斯接到詔書,心下大是不安了。
財富珍奇,厚藏可也。這人殉,可是早在戰國初期便已經廢除的駭人舊制,如何能再現于大秦新政?更有一端,戰國廢除人殉者。秦獻公發端也,今復人殉,既有倒行逆施之嫌,更有褻瀆先祖之嫌,豈非荒誕絕倫之舉哉!盡管,胡亥詔書地實際所指李斯也清楚:是讓曾經侍奉先帝寢室而沒有生子的嬪妃侍女一體從死,而不是教后宮所有女子一體殉葬。縱然如此,大約也是百數上下甚或數百人等。何其酷烈矣!李斯本想諫阻。如同當年之《諫逐客書》一樣奮然發聲。可李斯思謀良久,還是打消了諫阻之心。畢竟。自己是主葬大臣,極盡隆盛而大象其生,是自己一力主張地;況且,胡亥的理由是侍奉先帝的女子放還民間是不宜的,畢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而放還后宮之六國女子,恰恰又是李斯的后續新政之一,此時為后宮女子而諫阻,后續整肅后宮事勢必胡亥不悅。當然,更為根本的是,李斯想要最大限度地減少自己走向攝政地阻力,便必須在某些不關涉大政的小事上容讓胡亥;今恢復人殉固然駭人聽聞,然畢竟不關涉后續大政,認真計較起來,剛剛達成默契地君臣際遇便很可能就此夭折……終于,李斯沒有上書諫阻。
因國葬而頗顯冷落的年關一過,疲憊已極的李斯重新燃起了一片心火。
還在去冬第一場大雪落下的時節,李斯已經開始籌劃來年開春后的皇帝大巡狩了。二世胡亥與始皇帝不可同日而語,李斯自不會對其巡狩天下抱有何等奢望。李斯只存一個心思:使二世胡亥的大巡狩,成為宣示新一代大政的開端,使自己重新整肅天下的政令能借勢鋪開。唯其如此,李斯謀劃的大巡狩路徑很簡單:沿始皇帝東巡的主要路徑東進,主要部署三個駐蹕宣政點,一則濱海碣石,一則越地會稽,一則遼東長城;如此三點所經地域,大體已將事端多發的要害郡縣包攬無余了。
其所以主張二世開春立即東巡,是李斯已經從紛至沓來的郡縣文書中敏銳地嗅出了一絲異常氣息天下已經開始生發流播種種神秘流言了!有一則托名楚南公的流言,看得李斯心驚肉跳:“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顯然,天下人心已經如隱隱大『潮』四面動『蕩』了。雖然,李斯不能確切地預知此等大『潮』將釀成何等風暴,也不能確切地預知自己的新政能否平息這隱藏在廣袤華夏的暗『潮』動『蕩』。然則,李斯確切地直覺到:得立即實施新政,得立即整肅郡縣民治,將長城、始皇陵、直道馳道等大型工程盡快了結,將二世欲圖再度修建的龐大的阿房宮設法中止,使民力盡快回歸鄉里,使農耕漁獵商旅等諸般民生大計,盡早地正常流轉起來;諸多重大弊端若不盡快矯正,天下洶洶之勢便將很難收拾!
整肅此番大局,李斯倍感艱難。
最根本處,在于天下大勢已經發生了一種極其危險的兩大『潮』流融合,時移也。勢易也。秦滅六國前后,天下始終激『蕩』著四大『潮』流:期盼天下一統的『潮』流,擁戴大秦文明新政的『潮』流,天下庶民渴求結束戰『亂』而安居樂業的『潮』流,山東六國老世族的反秦復辟『潮』流。在一統六國的連綿大戰時期,在帝國大政創制初期,始終是前三大『潮』流始終緊密地融合一體,結成了浩浩『蕩』『蕩』地天下主流大勢。那時候。秦軍作戰如摧枯拉朽,秦政實施如江河行地,天下臣民“歡欣奉教,盡知法式”;其時所謂復辟暗『潮』,星星點點而已,幾乎被呼嘯而來的統一新政大『潮』淹沒得無影無蹤了。然則,隨著帝國大政全力以赴地傾注于盤整華夏河山消弭南北邊患,天下庶民的生計被忽視了。萬千黔首有了土地。有了家園,卻不能安居樂業;南海北國屯衛戍邊,種種工程連綿不斷,土地荒耕了,家園蕭疏了。商旅凋敝了,人民的怨聲也漸漸地生發了,天下民心對帝國大政的熱切向往也不期生發出一種冷漠。當此之時,山東老世族的復辟暗『潮』乘機涌動了。刺殺皇帝、散布流言、兼并土地、鼓『蕩』分封,攪『亂』天下而后從中漁利之圖謀昭然若揭。
至此,埋首于大力盤整華夏的始皇帝終于警覺了,終于看到了離散的民心被復辟暗『潮』裹挾地危險。依始皇帝后期的謀劃:幾次大巡狩嚴厲鎮撫山東復辟暗『潮』之后,土地兼并的惡流已經大體被遏制;緊接的大政方略,便該是長城、直道竣工,兩大工程之民力返鄉歸田;與此同時,懲治兼并世族與緩征緩工的法令緊隨其后。以始皇帝之才具威權勤奮堅韌。以大秦廟堂之人才濟濟上下合力,果能以如此方略施政,天下大勢完全可一舉告定,從此進入大秦新政的穩定遠圖期。
然則,不合始皇帝驟然病逝,一切都因廟堂之變而突兀地扭曲變形了!原本已經根基潰決而陷于山海流竄的六國世族,驟然沒有了強大的威懾,又悄悄地重新聚攏了。死灰復燃了。原本已經精疲力竭地民眾。將最后的一絲希望寄托在了新皇帝身上,或者說。也隱隱約約地寄托在了老丞相李斯身上。孰料大大不然,渴盼歸鄉的百余萬長城直道徭役,被李斯下令暫緩歸鄉,轉至直道未完路段搶工并同時屯衛北邊長城;已經歸鄉的部分民力,又被各郡縣重新征發,匆忙應對龐大的驪山陵工程,還要啟動更大型地阿房宮工程。大秦廟堂陷入了湍流飛轉的權變漩渦,顧不得民生大計了。倏忽大半年,懲治兼并、緩征緩工等于民有利的政令,竟一樣都沒有頒行。……凡此等等,天下庶民豈能不大失所望,豈能不與復辟暗『潮』憤然合流?李斯很清楚,民心之勢一旦向反秦倒秦的復辟暗『潮』靠攏,天下大格局便行將翻轉了,大秦便危機四伏了,再不認真整飭,只怕是始皇帝在世也來不及了。
應該說,大半年來每一項政令地為害后果,李斯都是清楚的。然則,每一道政令,李斯都不得不頒行郡縣。李斯認定,當此情勢,只能如此,遺留之后患,只有轉過身來彌補了。國喪期間,長城不加固屯衛行么?直道不盡快完工行么?始皇帝陵減小鋪排行么?不行,都不行。更根本的是,李斯若不秉承始皇帝強力為政的傳統,李斯便自覺會陷入被自己攻訐的扶蘇蒙恬一黨之于民休息泥沼。為此,李斯必須彰顯自己是秦政秦法之正宗,否則,李斯便不能在與趙高胡亥的較量中占據上風!也就是說,此時的李斯,已經無暇將天下民生作第一位謀劃了。李斯目下能做的,只是說動了二世胡亥稍緩阿房宮工程。若此工程不緩,當真是要雪上加霜了。
艱難之次,舉國重臣零落。目下地李斯,已經沒有一個可與之并肩攜手的干才『操』持大政了。姚賈自是才具之士,可大半年來驟然猛增的刑徒逃亡、民眾逃田、兼并田土,以及咸陽廟堂接踵而來的罷黜大臣,罪案接踵不斷,廷尉府上下焦頭爛額連軸轉,姚賈根本不可能與李斯會商任何大謀。右丞相馮去疾,承攬著各方大工程的善后事宜,一樣地連軸轉;更兼馮去疾節『操』過于才具。厚重過于靈動,一介好人而已,很難與之同心默契共謀大事。除去姚賈,除去馮去疾,三公九卿之中,已經沒有人可以默契共事了。三公之中,最具威懾力的王賁早死了,最具膽魄的馮劫下獄了。新擢升的御史大夫嬴德虛位庸才不堪與謀;李斯一公獨大,卻無人可與會商。九卿重臣同樣零落:胡毋敬、鄭國、嬴騰三人太老了,幾乎不能動了;楊端和、章邯、馬興三人大將出身,奉命施為可也,謀國謀政不足道也;頓弱心有怏怏,稱病不出;最能事地蒙毅又是政敵,下獄了;新擢升地郎中令趙高,能指望他與李斯同心謀政么?……當此之時。臨渴掘井簡拔大員,李斯縱然有權,人選卻談何容易!為此,李斯對大巡狩尚有著另一個期望:在郡守縣令中物『色』干員,以為日后新政臂膀。⑧±妙(.*)筆⑧±閣⑧±,o
“大巡狩事。朕悉聽丞相謀劃。”
當李斯將奏疏捧到熟悉的東偏殿書房時,二世胡亥很是直率,未看奏疏便欣然認可了。及至李斯說罷諸般事宜謀劃,胡亥一臉誠懇謙恭道:“朕在年少之時。又初即大位,天下黔首之心尚未集附于朕也。先帝巡行郡縣,示天下以強勢,方能威服海內。今日,我若晏然不巡行,實則形同示弱。朕意,不得以臣下畜天下,朕得親為方可。丞相以為如何?”
“陛下欲親為天下。老臣年邁,求之不得也。”
李斯不得不如此對答,心下卻大感異常。李斯全權領政,這原本是三人合謀時不言自明地權力分割,如何大政尚未開始,二世胡亥便有了“不得以臣下畜天下”之說?若無趙高之謀,如此說辭胡亥想得出來么?盡管趙高這番說辭已經是老舊的“天子秉鞭作牧以畜臣民”的夏商周說法,然其中蘊含的君王親政法則。卻是難以撼動的。胡亥既為二世皇帝。他要親自治理天下,李斯縱然身為丞相。能公然諫阻么?原先三人合謀,也并未有李斯攝政的明確約定,一切地一切,都在默契之中而已。如今的胡亥,眼看已經開始抹煞曾經的默契了,已經從大巡狩的名義開始做文章了,李斯當如何應對?一時間,李斯脊梁骨發涼,大有屈辱受騙之感。然則,李斯還是忍耐了。李斯明白,這等涉及為政根本法則的大道說辭,無論你如何辯駁都是無濟于事的,只能暫時隱忍,以觀其后續施為。若胡亥趙高果欲實際掌控丞相府出令之權,李斯便得設法反制了;若僅是胡亥說說而已,則李斯全然可以視若無聞,且又有了一個“曾還政于天子”的美名,何樂而不為哉!
列位看官留意,李斯直到此時,對于趙高的權力野心還處于朦朧而未曾警覺地狀態。也就是說,李斯固然厭惡趙高,然卻從來沒有想到一個素未參政的宦官有攫取天下大政權力的野心;至于這種權力野心實現的可能,李斯則更沒有想過。李斯對權力大局的評判依舊是常態地:胡亥是年青皇帝,即位年歲恰恰同于始皇帝加冠親政之時,胡亥的親政想法是天經地義的,也是該當防范的。因為,胡亥不知天下政道為何物,聽任其親為,天下必將大『亂』。而身為宦官地趙高,做到郎中令位列九卿,已經是史無前例的奇聞了,要做領政天下的丞相,縱鬼神不能信也,況乎人哉!李斯畢竟正才大器,縱陷私欲泥坑,亦不能擺脫其主流根基所形成的種種特質。非獨李斯,一切先明后暗半明半暗的雄杰人物,都永遠無法逃脫這一悲劇『性』歸宿。洞察陰暗之能,李斯遠遠遜『色』于師弟韓非。然則韓非如何?同樣深陷于韓國的陰暗廟堂,同樣無可奈何地做了韓國王族的犧牲……正是這種正才陷于泥污而必然不能擺脫的致命地迂闊懵懂,使李斯在人生暮年的權謀生涯中一次又一次地失卻了補救機會,最終徹底地身敗名裂了。
舉國惶惶之中,春日來臨了,大巡狩行營上路了。
這是公元前209年,史稱二世元年的春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