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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眸如夜中明珠，低眉柔語間，亦有英武之氣。我知他心中所恨，恨不得志，恨八爺九爺慘死，恨雍正冷血無情。記得康熙病薨那年，他不愿交出兵權，集結眾十四爺黨，與八爺九爺日夜謀劃。然事情敗落，被遠派守陵幽禁，臨行前日，送走宿醉的八爺九爺，他站在翡綠茂盛的葡萄架底，同我說：“這些年，我覺得很疲倦...我一直想放棄，從未同八哥那么想過要做皇帝，可身為皇子，實在...不能停，也無法停。”

多少年過去，我一直無法忘記，他那時無助的眼神，就像無論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父母贊賞的孩子。而此時此刻，我仿佛又看見了那時的他，是如此的悲傷、難過、無可奈何。

我輕輕笑了笑，道：“回京，我當然高興。可是十四...”

十四“嗯”了一聲。

我倚進他懷里，他順勢環住我。寬厚溫暖的手臂，如堅實的大山。這些年，無論外面多少風風雨雨，至少十四，保住了一家平安。我嗅著他身上的味道，心里是如常的愉悅與淡然。午時的陽光熱烈如火，在青紗窗上暈染出一輪白色的光芒。我的聲音低沉篤定，道：“無論回不回京，都沒有人怪你。你到哪兒，我就到哪兒，天涯海角，我絕不離你。”

十四的手臂緊了緊，又倏然一笑，道：“是我糊涂，糊涂啊。”

他轉身往外走，我不懂他話里的意思，追問道：“你去哪？糊涂什么？”十四半步跨在門外，回身道：“這些年，是我執念太深。若能讓一家人團聚，讓孩子們有所倚靠，我委屈一些又如何？”說罷，又定定的看著我，眉梢眼角皆是釋然之意。

一時之間，千頭萬緒，說不出是喜是悲，我只是問：“你去哪？該用膳了。”

十四掀簾而去，隔著窗門道：“我去寫折子。”

外頭的風吹拂入屋，我呆立片刻，如墜夢中似的。玟秋進屋伺候，問：“主子，何時擺膳？”我道：“快，叫幾個丫頭來，咱們收拾行李。”玟秋不解，問：“收拾行李去哪？”我兩步并一步的往寢屋走，好似一刻也等不及了，翻箱倒柜道：“回京！”

很快，雍正便允了十四的奏請，遣了數十名暗探入清河鎮護送。既是悄悄來的，自然要悄悄的走。可畢竟住了七八年，林林總總的東西不少，再加上要遣散當地雇的奴仆，處理田地等，總得三五日才能動身。

旁的事大可簡而化之，無非費些錢糧，唯康兒，才是我擔心之處。

他生在清河鎮，養在清河鎮，一直當清河鎮為家，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商人之子。他從未離開過清河鎮，他的同學朋友都是普通百姓，他不懂宮廷禮節，更不懂朝廷里的權力傾軋。他雖對撫遠大將軍有所耳聞，卻從未想過，自己會是皇親國戚，自己的阿瑪會是赫赫有名的大將軍王。而且，他還不知道，咱們一家是被他的親四叔，幽禁在清河鎮。

一切的一切，我幾欲開口，都不知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