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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磚瓦當面墜下,發出隆隆的響聲,像忽然吹落的團團雪絮,而待煙塵散盡后,瓦礫下卻沒有少女的身影。
池小遲也跟著落了下來。
兩人隔著斷墻站立,四周的光線越來越暗,傍晚的霞色已隨落日悄然散去,風中的寒氣也更濃了。
“四十九招。”池小遲還在計數,他輕悒的微笑著,聲音柔的像落花在飄零,“朝姑娘現在打算怎么殺了池某呢?”
朝歌的臉上沾了灰也沾了血,可她的表情仍然剛毅堅韌,挺拔的身姿斬釘截鐵的立在那里,仿佛是茂郁的,任風吹雨打依舊巋然不動的松柏。
蓄勢待發的兩人看起來都無大礙,可經過剛剛的撞擊,周圍和斷墻相連的墻體上也遍布了無數細紋,灰塵沙石簌簌不斷的落著,忽然一聲驚叫,又一堵石墻堅持不住塌了下去,露出后面的婦人。
婦人的著裝是對不住她窈窕身姿的灰暗,寬大的袍服,過于刻意的掩飾,仿佛是為了隔斷這亂世中有心人的窺探。
然而池小遲帶著贊嘆的目光還是停在了她身上,白衣男子笑著,柔聲道:“夫人想必生的十分動人,才會用帷帽遮住容色罷,不知池某是否能有幸一晤呢?”
說著,他用拈花的姿態向對方的面紗拂去,然而凌厲的殺意卻還是隨著指尖的真氣一道透了出來,朝歌身形一晃,白鵠抖出槍花,向著池小遲的手臂纏了過去。
朝歌出手救人的舉動在池小遲的意料之中,但出乎他預想的,是這一次對方動作比之前要慢上許多,等他招式用老,真氣全數打實在那婦人身上時,對方的阻攔,居然還差著半籌未到。
不對!
池小遲忽然警醒過來,雖然他的內力全部打在婦人身上,卻像是擊中了急湍中的礁石,水流般的真氣從中被迫分開,平滑的自對方身體兩側淌過。
指風驚動了婦人的面紗,在交疊的縫隙中,露出她下頜上白膩的肌膚,婦人擰腰盈盈一翻,對著池小遲揚手打出一針。
針的形狀池小遲十分熟悉——和今天一斛珠兒秀用來暗算他的完全一致,無論是大小,輕重,還是針尖上磷火般微碧的色澤。
與此同時,白鵠也終于到了,蘊著雪意的槍身周圍沒有一絲勁風外泄,顫出的碎影也消失了,只一槍,如驟至的雷光般奔襲向池小遲的心臟。
白衣男子長袖鼓起,雙手齊揚,一指破開毫針,另一指,正正撞在白鵠槍尖之上。
長/槍不斷向前推擠,直至槍身也顯出微曲的弧度,朝歌緊緊抿著唇,似乎用盡了全力,而對面池小遲也不好受,他的袖口被逸出的罡氣震碎,化成片片白布,蝴蝶一樣翩翩散了開去。
“朝姑娘,還有這位來自象理院的夫人,恕池某直言,你們的計謀固然不錯,可惜武功還是差了些……”
他的尾音淹沒在一道突然自地下躍出的青濛幽影里,這道影子仿佛是夜幕垂下的一縷碧紗,又似殘靄中的一剪綠柳,不過剎那,這與遠山黛眉一色的槍尖,已全然沒入了池小遲的胸膛。
——雀殺!
時間似乎忽然凝固了。
白衣男子的眼中慢慢浮起恍惚的水色,他發現,朝歌背上原本負著的另一槍,不知何時已握到了掌中,少女輕輕一提槍尾,青雀凝碧深泓的鋒刃便從自己的傷口滑出,沾著血痕的菱脊上爍著溟溟的光。
“我的身手比你差一些,可也沒差恁般多。”朝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動聽的宛如樂師在撥弄琴弦,“真以為朝某帶著兩把槍,只是做做樣子的么。”
池小遲感到自己的意識在向茫茫虛空中滑落,曾經清晰的聲音忽而遠了,縹緲了,斷續的仿佛來自天外——
“大人可受傷了?”
“真氣消耗不到三成,再有幾處皮外傷,三娘且不必將軟甲給我,等淮城事態平定再說……”
視覺的最后是一雙烏黑的眼眸,朝歌似乎回頭確認了下他的生死,而池小遲,到此刻也終于認清了對方。
——看著自己的,是一雙比墨更濃,比深潭更沉郁,幾乎毫無溫度情感的眼,這只可能屬于堅定到不擇手段的儈子手,而非時刻惦念少傷平民的仁厚君子。
池某真是,愚蠢啊……
……
元孟冬依舊站在城門前,在她周圍,神威軍的余黨已經全數繳械,而鄭城的騎兵們整齊的排成隊列,長矛上閃著金屬的冷光——在這段時間內,井銀瓶曾嘗試著插手三人的戰局,卻立刻被劇烈的罡氣迫了回來,若非元孟冬出手相救,只怕已受重傷。
天光沉寂,烽火的顏色愈加鮮明,橘紅的光團在黑色的背景中跳動,白底鳳紋的旌旗仍在風中獵獵招搖,但如斯喧鬧的景色中,卻彌漫著令人意外的安靜氣息。
元孟冬手中的長刀早已不是最開始的那一把,楚巫的黑袍上多了幾條帶血的傷口,至于那位農夫打扮的江湖人,他原本飽滿的臉頰不知為何漸漸瘦了下去,露出凸起的顴骨,眼底則是青黑一片,幾乎不像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