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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芊芊出生后不久便被爹娘送到了角山那邊的親戚家中，今日焦康特地出城，親自將妹妹接了回來。

“芊芊還記得大哥么？”焦康柔聲問。

焦芊芊靦腆的搖了搖頭。

焦康微笑：“記不得也不打緊，橫豎咱們一家人今后總在一處過活。”

焦芊芊拉著小哥哥的手，心中有些歡喜，又有些慌亂，焦康彎腰柔聲安慰妹妹，兩人正說話間，忽然聽到前頭傳來一陣極響亮的笑聲，迎面大步流星的走來一名外形與兄妹二人全然不似的赤面大漢。

“你若再不歸家，哥哥就要帶人去尋你了?！苯蛊脚闹箍档募绨?，笑聲幾乎要震破人的耳朵，他瞥了眼焦芊芊，有些吃驚，“就是這丫頭？怎么長的跟豆芽菜似的。”

焦康不滿的瞪了長兄一眼：“大哥莫要嚇唬小妹?！?

焦平瞠目：“一個丫頭片子，你也這般捧著！”看著小弟瞬間陰沉，幾乎要低下水來的臉色，他識趣的吞掉了后面半截話，換了個話題道，“今天你不在，沒看到哥哥又做了足足七十九件好事……”

“什么好事？”焦康皺眉，“難道大哥又隨意處置百姓了？我之前已跟兄長說過，貧苦人家未必沒有奸猾之輩，富貴人家里也有良善忠厚者，豈能一概而論！”

“又有人尋你說情了？”焦平也露出不悅之色，“你年紀小，心腸軟，哪里知道這里頭的事?！?

焦芊芊明顯有些害怕，倚著小哥哥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著，焦康憐惜的看著妹妹，叫人先領(lǐng)她回屋休息。

“阿兄待會就過去看你?！?

焦芊芊乖乖的點頭，乖乖的牽住侍女的袖子：“哥哥辛苦?！?

“小丫頭還有三分眼力?！苯蛊降?，轉(zhuǎn)身勾住兄弟的肩膀，兩人并排往里走，“雖然咱們離開時你還小，但有些東西也該記得。只說一事——村中成丁無論貧富，每人每年都有三十天徭役，但較起真來，有誰當真見過富家子弟來做這等粗活的？不過是咱們這些貧苦人家才會受罪罷了。”微微冷笑，“如今你我既有出頭之日，便是老天要他們吃苦受罪。和咱們一起舉事的弟兄都久受欺壓，不出出氣，怎叫人心歸順？富人生性奸猾，又善結(jié)社鉆營，若不下幾次狠手，委實消不得他們氣焰?！?

“城中已是人心惶惶?！苯箍档?，“我知兄長難處，但凡事過猶不及，若單以家中資產(chǎn)將人強行劃為兩類，實非使民戮力齊心之政?！?

“怎么，仗著在外頭讀過兩句書，便說教起你哥哥來了？”焦平笑罵道，卻也不真的生氣，“咱們?nèi)缃耠m然得了三城，但若不攻下整個鄔郡，也不算真?zhèn)€有了立足之地。下面的鄭城是高綬老巢，總得收拾齊家伙糧草才好將它打下來，若不向從富人身上刮油水，難道還能憑空變出來不成？”

“阿兄，你我昔日在家務(wù)農(nóng)時，為這來年能有收成，總會仔細養(yǎng)肥地力。”焦康沉痛道，“收集錢財不是不行，但滅門絕戶之舉終非正道?！?

焦平的笑容淡了。

“我答應(yīng)隨大哥舉事，也是因瞧不慣咱們大齊現(xiàn)在的世道……”

焦平伸出手，止住弟弟的話：“你說咱們，大齊？”

大漢赤面深髯，身形遒勁，雙目閃著堅硬的光，像極了來自西域的雄獅，他湊近自己的兄弟，一字字道：“大齊是大齊，咱們是咱們，在對姓朱的動手那刻起，朝廷再也便容不得你我了。”

焦康的臉色發(fā)白：“我知道?！彼钗艘豢跉猓斨鴣碜孕珠L的巨大壓力繼續(xù)道，“還有一事。”

焦平嘆氣：“你繼續(xù)?！?

“人倫大道，素以男子為陽，女子為陰，陰極而陽生，陽極而陰生，雖有所別，實無貴賤之分?！苯箍档?，“我看兄長諭令，里面總是輕賤婦人……”

焦康第二次打斷了弟弟的話：“婦人生無剛性，水性楊花，隨波逐流，如何不令人輕賤？昔日在村中，若一家生盡是女兒，便要叫人瞧不上，當年爹娘不也把那丫頭遠遠的送走了。”

“那昔年的景帝和虞元帥又該怎么說？”

“事出反常必為妖?！苯箍道淅涞溃粗约鹤钚〉牡艿埽抗庥行┯纳睿暗才e事，總要有個大義的名頭。當年齊武帝惑于婦人之言，強將皇女納入繼承人的范疇，才有了后頭所謂的‘景帝’。此舉看似延續(xù)國祚，實乃斷絕帝室血脈，是以當今龍椅上頭做的那位，從根源上說，本就不是名正言順，要不然如今齊國怎會連年大旱，亂象橫生，上上下下都被奸佞小人把持？”

焦平心中悚然——這卻是他未曾想到的了，元氏在此立國已近三百年，皇室正統(tǒng)的形象深入人心，以焦家兄弟的出身地位而言，挾天子以令諸侯肯定是做不到了，清君側(cè)的話，他自己樂意，可惜兄長不情愿，最終只剩下質(zhì)疑對方正統(tǒng)地位一條路可走。

只要完全的否定女子在皇位上的繼承權(quán)，那當今齊國的皇帝在身份上，也就順理成章的成為了“偽帝”。

焦康對婦人的態(tài)度，除了心中的確認為她們天生要低男子一籌之外，更多的也是出于這方面的考量。

焦康看著自家兄弟，想起兩人幼時情誼，臉色慢慢回轉(zhuǎn)：“你今日也是辛苦了一天，快隨我去向師父問安，早些休息罷?！?

夜里露重，春寒侵衣，縱然淮城的燈火明亮如繁星，大多數(shù)人還是老老實實的鉆進了溫暖的被窩，此時還愿意在城中活動的，除了少許平頭百姓外，大部分的是奉命徹夜巡守的士兵，他們排成隊，大搖大擺，明刀明槍的在街道上走過，享受著周圍人或傾慕崇拜，或敬畏恐懼的目光。

臨道的兩座無主房舍間有寬約三尺的空隙，這里位置偏僻，半點不會引人注目，雨露在黛青色的瓦上滾動，順著檐角滴落，滲入地上積累的泥瓦塵土，又陰冷又濕潤，極適宜苔蘚蟲蟻的生存。

在這細狹的黑暗中，有位窄腰玄衣的人正抱臂而立，她靜靜站著，猶如一尊石像，不知更漏走過了幾刻，她忽然雙目倏睜，肩膀微晃，如一縷清風般消失在了夜色里，除了地面水洼中還在輕漾的漣漪外，絲毫看不出有人停留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