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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誰都沒察覺有人蟄伏于暗處。衛絳啃完蛇肉,打了個飽嗝,而后盤腿坐在原處盯著墨華。
她在防備他,即便知道他無害人之心,她仍不由自主提高警惕。然而不一會兒,酒勁就來了,再加上她趕了一天的路,正是又累又困的時候,眼皮重如沉鉛,實在挨不住閉上了。
衛絳的腦袋就跟小雞啄米似地,有一下沒一下點著。點得重了,她驀然睜開眼,朝墨華看,沒過會兒又閉上了。
墨華見她睡覺都不忘恨自己,心里騰起一絲無奈的悲涼。他悄悄地往衛絳身邊挪,在她點頭倒下差點磕地的時候,他連忙伸手接住她,然后輕柔地將她的頭放在自己腿上。
衛絳已入夢,夢里是她的前世,她伸手抱住情郎的臂膀,撒嬌似地喃喃道:“有蚊子咬我……”
荒郊野外,蚊蟲自然極多。墨華燃起煙桿兒,吸上兩口以煙驅蚊,但仍有不少不見眼色的蚊子飛來,于是他伸出煙桿,拿銅煙鍋子一燙。“滋”的一聲,蚊子被燙得外焦里嫩,掉落在衛絳的臉頰上。
墨華輕手輕腳把蚊子尸體拂去,靜靜地看著她。月色之下,她似披了層銀紗,皎潔靜雅,可是她的眉眼始終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并非是他看不清,而是他不明了。前塵舊夢,她記得多少?而他又該以什么樣的心情、什么樣的身份活下去?
“嗡嗡嗡……”蚊子來襲,墨華收回思緒,眼明手快又燙死一只,而后他吸口煙嘴,煙連同煩憂深吐而出。
就這樣,墨華幫衛絳燙了一晚上的蚊子,直到天露魚肚白。
衛絳醒來時,邊打哈欠邊貓了個懶腰,然后睜開惺松雙眼。她看見一塊墨色衣料,料上還暗繡云紋。她順著云紋往上看去,就見墨華略有刺須的小方圓下巴,以及微動的喉結。
嗯?莫非這是他的腿?衛絳終于意識到自己正枕在人家的腿上,她一嚇,睡意全無,忙不迭地坐起身子。
四目交錯,恍如隔世。衛絳分不清眼前人是墨爺還是墨華,同樣,墨華也彷徨了。他倆的心思撞在了一塊,卻又極快地分開。
你不肯認我,我也不肯認你。彼此心底都留了一絲“不可能”。
“你醒了正好,我腿麻。”
墨華若無其事地撐起身,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蹣跚地挪開步子,走到樹下解手。
淅淅哩哩的聲音惹得衛絳臉紅,她低下頭,無意中就見身上有不少蚊子尸體。衛絳吃了小驚,忙不迭地把焦尸拍去,再回眸看,墨華已經系好褲腰,端正地立在小騾邊。
“咱們還是快些趕路吧。”
墨華一笑,云淡風輕。衛絳瞥了眼那棵被他用來尿尿的樹,上邊水漬還不是一點點的高。
哼,假正經!
衛絳心里嘀咕。她不由想起前世,清早每每睜眼時,總免不了被他折騰幾次,有時折騰得狠了,不到午后起不來。
正好,憋死你!
衛絳起了一絲復仇的快意,她神色自若騎上小騾子,朝他嫣然一笑。
“騾子太小,馱不動兩個人。你要么在后面跟著,要么回去。”
說罷,衛絳踢下騾子小腹,晃晃蕩蕩地走了。墨華扯起一抹苦笑,跟在她后面。
從云海洲到祁村差不多四天,在這四天里,墨華一直默默照顧著衛絳。晚上幫她驅蚊蟲,白天替她買瓜解暑。衛絳說臭要洗澡,他就去找溪澗清水,當然在她洗的時候,他也沒忍住偷瞄了幾眼。
這四天沒好吃沒好睡,好不容易到祁村,墨華也累得快趴地上了。即便如此,他臉上依然掛著溫柔淺笑,渾身弄得干干凈凈,捉不到一絲狼狽。
墨華和衛絳進了村子。這祁村里畬族人較多,婦人頭梳鳳凰髻,身穿藍染麻布裙,襟袖口皆鑲花邊,遠遠看去長得都差不多的模樣。
衛絳心想:怪不得鄭老爺子派這么多人都沒找到鄭紅姑,到了祁村每個人都似一個模子刻的,眼都看花了。
正當思忖時,突然有道影子快速沖來,結結實實地撞在衛絳身上。衛絳趔趄,差點摔倒在地,定睛一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小毛娃子。
這小毛娃子撞到她,反而自己彈倒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衛絳懵憧,緩過神后就見別人都在看著她,似乎在責怪她怎么把孩子撞翻了。
衛絳初來乍到就遇上霉事,她只好蹲身把男娃子扶起來,然后拍去他身上臟灰,關切問道:“摔哪兒了?要不要緊呀?”
男娃子只哭不說話,衛絳有點不知所措,她抬眸看向墨華,擺出求救可憐樣。沒想墨華這時候倒擺譜了,牽著騾子不搭理她。
不一會兒,有個婦人匆忙跑來,邊跑邊以土話嚷嚷道:“你這賊娃子怎么又惹禍了?”
看來是男娃子的娘,及時地幫衛絳洗脫作惡嫌疑。婦人跑到衛絳面前,見她不像是村里人,于是改了鄉音,拉上男娃子連連低頭道歉。
“姑娘沒有傷到你吧?我這娃子不懂事,整天亂蹦,真是急死我了……”
衛絳尚未開口回話,墨華就先她一步,插話道:“沒事,嫂子多慮了。”
話音剛落,婦人側頭看過去,一見是墨華立馬笑逐顏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