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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晌午,太過尋常。而他與她,亦像是尋常的夫妻,一夜繾綣醒來又是歡好良辰。
蓮兮噙淚笑得燦爛,想叫他一聲夫君。可望著陌生的樓層,卻哽咽得吐不出一個字來。封郁為她描摹了成千畫像,原本懸掛得滿室滿墻,卻在她熟睡的功夫里,被他一點(diǎn)不剩統(tǒng)統(tǒng)摘了個干凈。唯恐白墻突兀刺了眼,他又在原位替換了詩詞字墨,精裝細(xì)裱,一句句全是你儂我儂的情詩愛辭。只是字跡匆忙,許多比劃連殘墨都未干透,顯是他臨時新寫的。
過往蓮兮最看不得那些文人墨客搬弄的酸話,見一句便要甩一記白眼,再抖一抖身上的雞皮疙瘩才舒爽了。然則這時張望過去,每一字卻都深觸心間。
天不老,情難絕。
這六字是她母上素愛的,曾經(jīng)特意謄了一副,被蓮兮要了去掛在閨閣之中。那年她不過千歲出頭,懵懵懂懂也并不十分明白其中含義,總歸只是覺得字寫得娟美罷了。封郁的字跡原是灑脫不羈的,卻不知為何在書下這兩句時,刻意模仿了她母上的比劃。可惜也沒學(xué)得十成相像,隱約還留了一絲他的狂放,她只一眼便看出了破綻。
封郁見她久久凝望著那副字墨,知道她是想家了,便柔聲說:“早前我座下近臣來報,東海一切無恙,龍王龍后被問審兩句,都安然放歸了。唯獨(dú)漣丞至今行蹤不明,那一夜我追他去北溟,本想替你討回龍鱗,只可惜他躥得快竟給甩脫了。”
蓮兮幽幽嘆氣,問道:“若取回龍鱗,我便會重歸青春容貌么?”
封郁腳下頓了半刻,不置可否,安慰說:“萬事有我,你只要安心在我這里修養(yǎng)便好了。”
摘星樓頂原是光禿禿的,不知何時擺滿了家什器具。書桌妝臺、茶案小凳樣樣齊全,桌案上還添了許多女子把玩的小物件。內(nèi)室靠著敞臺一側(cè)掛了幾副竹簾,將盛夏的炎炎日頭都遮蔽在外頭。
封郁將她小心安置在一方搖椅上,掀開簾子往外邊去了。她一指拈起垂簾,這才發(fā)現(xiàn)敞臺上竟還燒了個藥爐子。這時藥性初沸,封郁拿捏著時辰取下了藥壺,又仔細(xì)濾了藥渣,端進(jìn)一碗熱騰騰的湯藥來。
蓮兮乖覺地坐起身,正想接過藥碗,裹在身上的絲被順勢滑落到了腳邊。酷熱日光下,徐徐夏風(fēng)透簾而入,是何等的灼熱,她卻不自禁在風(fēng)頭下打了個寒顫。冷不防,胸腹間突然翻江倒海起來,一股血腥氣直沖五張六腑,掀得她陣陣暈眩。她喉間一窒,猛地嘔出一口渾血來。
封郁連忙將藥碗擱在一邊,撿起絲被在她身上纏了一圈,直將她捆成個白蘿卜,才勾唇笑笑說:“本來尋思著你該曬曬太陽,才把東西都搬上樓頂來圖個方便。不想你身子不扛風(fēng),還是虛了些。”
嘴角的血絲被他不著痕跡地拭去,一勺湯藥帶著絲絲熱氣遞到了嘴邊,她卻撇過臉只望著竹簾不吱聲。
封郁哄她:“良藥苦口,喝完了再吃個蜜糖就好了。”
日光曬得竹簾微微發(fā)燙,被她的淚水沾濕兩道,竟沁出了些許清香來。
白重山上初次邂逅封郁,她與他也曾隔著這樣一層絲竹。叫她始終瞧不清他的臉,更遑論他的心。
“我前后接連兩次神元大傷,又失去了最后護(hù)身的龍鱗。你是通曉醫(yī)理的,想必早就知道我活不長了吧?”她對著竹簾闔上眼,說得沙啞卻飛快:“最后關(guān)頭,你放棄了夢龍,又放棄了玲瓏。究竟是因為可憐我,還是因為我的身體衰竭蒼老,再沒有利用的價值了?”
封郁端著藥碗站得筆挺,片刻沉寂后,答非所問道:“你可曾想過,為何司霖會化作殘陽金羽,封入了鸞鳳的劍脊中?”
她不假思索說:“心之至誠,金石為開,自然是他的心愿成真了。”
封郁伸手扳過她的臉,輕柔卻不容抗拒。
他緩緩笑說:“心愿成真不假,但那并非他的心愿,卻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