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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束辮的少年,眉眼這樣稚嫩,卻隱約已有了惆悵。
瑤琴瘦長,與他一般高。抱在懷間,愈發襯得他的身子纖細如花骨。那小小的人兒佇足已久,一心只顧著左右尋找,對身后洶涌而來的暗潮渾若未覺。
像是漸沉的小葉,一點白影緩緩淹沒在黑暗中。近在咫尺,遠在天涯,她向著他狂奔而去,一路間青絲褪作白發,韶華遲垂成暮年,再跑不動,再追不上。終究只能任由著他的一袖粹白,從指間溜去。
蓮兮伸手一抓,驟然驚醒。
惺忪睜眼,只見日上三竿,簾帳外天光大亮。
她慌忙伸手來看,只見腕上兩道血洞邊緣已生出了一小圈新鮮的皮肉,悚然洞口收緊了些,平靜了些。若非嘴中還殘留著零星甜味,她險些以為前一夜驚心動魄的疼痛,只是幾重噩夢。
昨夜夜半時分,剛撤去封神釘的傷口還在不斷外泄神元。奔騰而出的神元兇戾鋒銳,途經傷口又是血流不止,赤裸裸的刺痛扎得蓮兮滿頭冷汗。她本已力竭體虛,卻被撕肉貫心的痛楚逼得滿床打滾。
封郁將她反抱在懷中,任她瘋獸似的又踢又踹。那只慣于震弦撫琴的手,強塞進她的齒間,被她咬的千瘡百孔深及筋骨。滿嘴血水亦甜亦苦,仿佛已是此生最后嘗到的滋味。
于仙族而言,神元金貴更甚鮮血。從前蓮兮親眼見著流盡了神元的仙子,最終癟成了干尸一具,風兒一吹,便碎成了滿地穢渣。那一幕深深烙在腦海,至今清晰。
她不愿被封郁看見那樣的凄慘,更不愿在他的懷抱間化作齏粉,幾次三番想要掙脫他的臂彎。然而,他卻比她更固執,緊窒的懷抱直將兩人都捂出滿身熱汗,也不見他松手片刻。
封郁的掌根鮮血淋漓,再沒有一處好肉可給她咬了。他索性取來桂花蜜糖,一顆又一顆哄她嚼在嘴里。她悶聲不響淚流不止,他卻緊貼在后,說起了從前在凡間游歷的所見所聞。
某一句情詩的背后有過怎樣的糾葛情愛,某一座高閣的頂端能看見七彩的晚霞,某一條河川俯頭時能瞧見七重倒影。一樁樁瑣事,由他細心地描繪,總是美的。
封郁本是溫靜的人,從未如此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直將溫潤的嗓音磨得微微沙啞。他說要謄抄那句情詩來送她,他說要帶她去瞧瞧那樣奇妙的晚霞和倒影,唯恐她不信,總要前后重復幾遍。破曉時分,神元流失的勢頭遲緩下來,腕間的刺痛退作隱隱鈍痛,她窩縮在他的臂間,總算有了睡意。朦朧間,只聽封郁低聲笑說:“兮兒你看天亮了,有我在,你便會好好的。”
不錯,她終究活下來了,若是封神釘再晚幾個時辰抽去,或許便不是這樣的僥幸。
蓮兮稍有釋然,側頭看了看外側空蕩的床榻。封郁的玉枕已冰涼了許久,她伸手一觸,便見著枕下露出一角粉色,原來竟是樊城得來的那張緣字情簽。彼時,封郁得了簽紙,鬼鬼祟祟一折便慌忙收進了袖子,任她軟磨硬泡也吝嗇著不給瞧一眼。他愈是遮掩,她愈是好奇,這時見著了,豈有不看的道理?
粉緋滾金的紙背也是那一筆緣字,展開來卻是鬼畫符似的三個大字——“臭小子”。
蓮兮不由失聲笑了,粗嘎生硬的笑聲乍一出口,便讓她的心霎時冰冷。心驚之余,只見枕畔肩下依舊是白發如雪,探指一摸,雙頰眼角依舊是松弛的皺痕。恰恰這時,屏風外側傳來腳步碎碎,她慌忙埋頭躲進絲被里。
聽著簾帳一扯,璀璨日光直透進被子里。封郁輕輕在她肩上拍了拍,問道:“什么事這樣開心?遠遠便聽見你的笑聲。”
蓮兮悶頭不吱聲,佯裝睡得迷糊。封郁卻哼哼一笑,攔腰將她從床榻上抱了起來。緊裹著絲被的她像是只縛繭的小蟲,在他堅實的懷里動彈不得,只能由著他掀開了臉上的遮擋。
蓮兮只怕封郁看見自己的臉,他剛伸手來捏她的下巴,便被她側頭躲了開。
封郁不急不惱,抱著她像是逗狗兒玩,左一下右一下輕輕來撩她的臉。他修長的手指血痕斑斑,牙印縱橫,她一眼看著竟忘了掙扎,終于讓他扳正了臉。
陽光通明之下,封郁的瞳仁前所未有的清澈,仿佛只要她一眼便能直看到他的心底去。他望著她笑得滿意,點點頭說道:“還好,臉上的劍傷不深,配些湯藥下去,轉日就能愈合了。你這心性,該說是犟呢還是傻呢,天下千萬女子,哪有一個會用嘴來搶劍?為夫縱是有一千個膽子,也不夠你嚇的,今后可不許干傻事了!”
懷中的她鶴發枯槁,封郁卻視若無睹,絕口不提。只是一面笑話她,一面往摘星樓的上層走去。血痂未及愈合,還交縱在封郁的額前下頷。可這一刻,他的側臉卻俊朗的不真實。他隨性的笑聲泠泠漱玉,在高閣間來回蕩漾,竟勾得她也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