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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明朗下,蓮兮這才瞧見大石臺上白衣酒盞凌落,那人指間猶自扣著一只半滿酒盞,卻早已沉沉醉入夢鄉。煙云白紗如蝶翼般輕覆在熟睡的人影之上,從紗眼層疊之下透出淡淡眉眼,迷蒙蒙正是她揣在心里,恨恨想了一日的容顏。
他醒時忽而兇神惡煞,忽而溫情叵測,總也叫蓮兮不好直直相視,如今既睡了,倒是乖順。
她放下手中酒杯,想將封郁臉上的雪白煙云紗揭去一邊,五指方才一動,就被封郁一手抓住。他眼角微微挑起一看,復又闔眼,松開手,迷糊道:“夭月,再替我斟一盞可好?”
蓮兮從母上的露華宮告退出來之時,原本穿著件浮紋滾邊的銀白男式長衣,她母上卻有意無意給她簪了個好不華麗的半月女髻。她也無法,只得去自己閨閣中換了件平素常穿的杏黃長襟綃裙。
因更衣過后被一時錯認,本也是眼拙常情罷了。
蓮兮卻不知自己因何想起“摘星奉心”一說,霎時怒形于色,使勁渾身氣力往封郁肩上一拍,大聲喝道:“你便以為自己是王子皇孫如何了得,本尊豈是你遣得動來陪侍喝酒的?”
封郁捂著肩,側過身來正眼瞧了她一瞧,淡淡的眉頭一擰,卻立刻自眼中透出意味不明的笑意,說道:“原是你,我本以為你躲回東海便不出來了,還想明日親自去府上提人。你既回來了,心中自然明白軟肋在我手中,今后不必說伺候喝酒,便是一日我要你作舞取興,你又如何拒絕?”
蓮兮氣結,又躁又臊,不由七竅生煙。
她本就知道封郁此人天生怪胎絕無好心,卻只因她母上說得一段成年往事,傻兮兮抱了絲期待跑來找他問個究竟,想想分明是她龍蓮兮被牛踩壞了頭。
她自小被眾星捧月,哪生的什么好脾氣,話不投機拔刀再說,于她才是正理。
蓮兮心中不爽,手下自然動得比腦子快,剎那間赤紅光影已如飛梭般,從她右掌中直逼而出,鎖向封郁脖頸。
封郁枕手側躺著,斜眼把頸畔的劍刃打量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今日終于得見鸞鳳鳳儀,也不枉本尊將千年修為相贈。我還聽人說此劍靜止不動時,只是銀刃無奇,揮動時才見血脊緋刃殘影赤紅。東蓮尊君若不吝惜,便將東海聞名遐邇的碧波劍訣以鸞鳳演舞一段……””
“演你個鬼罷……”蓮兮手中鸞鳳尚且只從掌心血肉中探出一半身量,滴滴血珠不斷從掌中豁口滾落而下,又一一被劍刃吸收殆盡,她緊盯封郁淡淡的眉梢,切齒道:“我眼下手起刀落,削了你半顆腦袋,再自去天帝面前謝罪自刎,省得留著你將來是個禍患。”
封郁探指在她掌上豁口輕輕拂過,嘆道:“我原不知道,夢龍鸞鳳是如此嗜血剛烈。又為何竟生自女子的柔嫩掌間。每每雙劍出鞘,可是疼痛連心?”
他見蓮兮臉色肅然,也不答話,便又說:“如要斬我于劍下,必要做盡殺絕,若還留下半個腦袋,本尊來日定當奏報天帝,令龍漣丞湮滅于世。東蓮尊君今日可有此自信?”
蓮兮掌中血珠雖淌,卻疼在胸間,緩緩問:“若我未猜錯,你這三皇子已在人間尋玲瓏心數千載,才至今日被凡氣覆了一身,乍一看叫我錯眼認做凡人。既已千年,緣何今時今日才忽然要我同行?”
“只因此事非你不可,”封郁眼角映著月光,墨潭一般深不見底的黑瞳霎時被月光透晰,蕩漾著悲愴頹然,他明是注視著蓮兮,卻又目光渙散,好似透過她的身體望著悠遠之處,一面惶惶然道:“你心急如焚來道觀中尋我,只為替心中之人了卻痛苦。我尋你又何嘗不是急不可待,只為救心中之人?”
封郁如此坦然明言,倒讓蓮兮心中一悸,低聲問道:“所謂心中之人,可是方才提及的夭月?”
封郁眼中光芒一凜,凝滯許久,才澀聲回答:“不錯,桃夭柳媚,閉月羞花,果真吾愛。只是月光已逝,世間唯有玲瓏心,方能令月輝返照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