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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封郁表的這一段朗朗心跡,蓮兮當然一個字也不曾記得,這時雖只是母上轉述,卻也聽得她全身滾燙,手足無措。
仟君卻像是逮到了笑話,咯咯笑個不停,打趣道:“你這丫頭羞個什么勁?那時你身量還未超過為娘的膝蓋,不過是垂髫小兒,封郁所言亦不過應景應時,一句戲言罷了,不過……”她拍拍蓮兮的肩膀,說:“看今時今日他對你的所作所為,為娘還真有幾分掂量不清了,莫非那時他當真看上你一個肚兜娃娃?實是有趣實是有趣……”
“這有什么趣的,”蓮兮羞極成怒,重重一拍妝臺說:“他本就是個怪人,分明是皇子尊軀卻沾染一身凡氣,扮作個什么道人來捉弄我,什么摘星奉心,我倒要問問他,是不是當年瞧不起本公主,故意捉弄我。”
她這邊話音未落,一只腳已往殿下邁去了,卻聽她母上突然在背后喚了一聲“兮兒”。
蓮兮回首,只見仟君立在上殿燈火輝煌處,紅妝緋裙間,竟也有幾絲殘酷歲月的痕跡。
那緋衣女子溫靜地一笑,緩緩說:“兮兒,你也不小了,別再做出讓為娘和你父君憂心之事,你可省得?”
蓮兮心中一緊,天燼之劫后她神元大失,面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騙得她父君,卻怎可能騙過朝夕相處的母上。
原是她太過天真。
她一時竟咽住不能話語,只朝母上久久一輯,這才扭身踏出露華殿。
蓮兮攝得封郁黑簪中的修為后,體內神元與昔日鼎盛時,尚且不能相提并論,但也確是解了眼下燃眉之急,若只是馭云役物,再無不能。
她一整日未見王蕭,心中始終有幾分惴惴不安,換了一身衣裳,便不再多作耽擱,自東海海底起了一式千縱神行之術,不出片刻便回到青陽城中,比之往日揮汗如雨兩地來回奔走,實是輕松太多。
王蕭其人雖被老天規劃得一本作孽命格,確也并非每時每刻都厄運壓身。好比蓮兮憂心忡忡趕來他家房頂時,王蕭正同他那病中在愈的嬌妻美眷床頭夜話,好不快意。蓮兮逗留片刻,只覺得夫妻私話聽來叫人氣窒,索性將屋瓦一蓋,奔白重山去尋封郁。
人間的夏夜月色空盈,白重山卻依然一副樹影森森,荒地野嶺之態。蓮兮在半山腰處的道觀前后翻了個遍,未見得封郁,只往山頂尋去。
步于山道間,她遠遠嗅到一習桂花香氣,仰頭只見山頂光溜溜的大石上橫臥著一個白影。蓮兮本就郁郁不快,見封郁此時悠然曬月,好不雅興,嘴上也不留情,悶悶說:“未知哪戶人家走脫了好大一口白豬,也學人邀月賞夜,真真滑稽。”
她出言相譏,他只背對側躺著,不露聲色。
待她走到山頂近處,左右一看,只見禿石下胡亂擺著兩只苦楝便屐,另一邊竟還擱著一方燙酒的爐子,爐內水聲呼嚕,酒樽輕顫,爐樽交磨之間,逸出濃濃桂花甜香,另有細碎磕動聲,在月夜空靈時聽來,別有意趣。
蓮兮只知冬日里酷寒難驅,酒要一燙一篩方才有味,卻不曾見過還有人夏日里燙酒來喝。燙倒無妨,水已沸上竟也不把酒旋子取出來,縱是一壺千年佳釀,也要給白白煮成井水,分明胡鬧。她平日雖不見得嗜酒,但更不喜暴殄天物。
當下也不想,直直走向酒爐,伸手便把酒旋子拎出,又拿爐底的篩屜把酒篩好。
東海海底常年冰冷,兄長父君飲酒之時少不得蓮兮溫酒在側,熟能生巧之下,這一席篩酒的動作倒極是流利輕巧。她也不客氣,自作主張斟出一小杯來微微一品,只覺此釀甘醇如蜜桂,酒味卻是寥寥。
她咂砸嘴,轉過身朝封郁怨道:“你果真豬腦上身,糟蹋了一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