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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室內很安靜,阿沅幾乎能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聲,竭力鎮定道:“皇上不能睡這里,著了涼我可沒法交代。”兩人私下相處時,她用不著自稱“臣妾”。然而這樣平常的一句話說出來,卻更顯得有些曖昧不清。
靖禎端看著她,眼底是意味悠長的笑意:“你要向誰交代?”
兩人獨處多日,雖不是親密無間,卻也算得上君子之交。這會兒阿沅見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沒來由地便著了惱。她咬一咬牙,轉身就朝那楠木垂花架子床走去,口中道:“原也不必交代,皇上愛睡哪兒便睡哪兒。”
靖禎失笑,不再言語。
阿沅在床上也睡不踏實,余光透過紗帷,但見他頗為生澀地解下袍服和發冠,獨自臥榻而眠。那本是張坐榻,又短又窄,叫一個身長八尺的成年男子睡在上面,便只能弓著身子,左右也舒展不開。常人都會覺得不舒服,更何況一個養尊處優的皇帝?她輾轉反側,幾次想說不如換回去睡罷了。可一想起靖禎那揶揄她的目光,終究還是話到嘴邊,最后生生又壓了回去。
雞鳴之時,夜色猶深,祖成便照例進來叫起。走到床邊一看,居然睡在那里的是個長發散亂的女子,再回頭往那榻上一瞧,不禁嚇了一跳,失聲道:“皇上——”
靖禎瞪了他一樣,悄然坐起,低聲問:“幾更了?”一面接過祖成遞過來的熱手巾擦了臉,一面只覺那肩背上極是酸痛,他也不吭聲,兀自漱口換衣。
祖成望望床上尚在沉睡的阿沅,又瞧著精神不大好的皇帝,苦著張臉道:“回皇上的話,四更了。”
靖禎低低“嗯”了一聲:“還早。”他隨意伸展了一下酸麻的手臂,便聽到骨頭咯咯作響。
祖成捺不住問道:“皇上怎得睡在這兒了?”
靖禎橫眉:“多嘴!”祖成便訕訕不敢再說話。
阿沅這邊本來是倒騰到了后半夜才入眠,又因床上舒坦,這會兒便睡得極沉。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悠悠轉醒。一見那榻上已無人,連著褥子被衾都一應收進了櫥子里,心中不由一動。她赤腳走到窗前,支起了長窗,但見殿外晨光熹微,綠蔭蔥蔥,連呼吸也覺得格外順暢。
采薇和琪芳聽到動靜,從外面打了簾子進來,開始服侍她更衣洗漱。這一日循例依然要去皇后宮中請安,走到承慶宮外時,卻見那宮門口已經熙熙攘攘地站了一堆女人。
好一片桃紅柳綠,爭奇斗艷。
陳倩宛見她來了,連忙迎上來:“貴人姐姐,你可來了。”
阿沅奇道:“怎么都在杵在這兒不進去?”她掃了一眼在場妃嬪,除了昨夜暈厥的梅雪沉,其余人都到齊了。
陳倩宛努努嘴:“宮門還沒開呢。”
心下正好奇,只聽瑩貴人一聲俏語:“陳妹妹的嘴真甜,大老遠看見沅貴人,便急著叫姐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喚我呢。”她倆原來同居一宮,這話倒是說得情有可原。
“可不是,兩個都是貴人,本宮也分不大清。”敏貴妃左右都有人攙著,嬌笑道,“不過陳寶林從前也是在咱們紫宸宮住著的,怎么說也應該和瑩貴人比較親,這會兒怎么又緊趕慢趕地去奉承沅貴人了?”
陳倩宛倨傲地仰起臉:“娘娘和瑩貴人的好,嬪妾都記在心里,一刻也不會忘記。”
敏貴妃冷冷笑道:“記得就好。”她懶懶道:“皇后娘娘不肯見咱們,咱們也不必等了。枉本宮挺著個肚子,勞累了一個早上。巧菱、巧蕓,扶本宮回去歇著。”
眼見她坐著轎輦離去,其余妃嬪卻是不敢挪步。又等了半盞茶的時間,宮門才吱吱打開,只見玉蓉姑姑滿面憂色走出來:“各位娘娘小主都回去吧,今日不必請安了。”
榮嬪問道:“出了什么事嗎?”
玉蓉長嘆一聲:“唉,大皇子又病了,皇后娘娘徹夜不眠,哪有心情見你們。”
眾人一聽,只得紛紛做了個樣子道:“臣妾祝大皇子早日康復,皇后娘娘珍重鳳體。”說完便各自散了去。
阿沅與裴、陳二人同路而行,方才聽她們說起大皇子的事。原來這兩年間,大皇子病痛不斷,太醫多般診治也不見起色。皇后亦為此操碎了心,更無心插手后宮事務。
“皇后的家世再怎樣不濟,大皇子好歹也是嫡長子。只要他還好好兒的,這儲位想必是他的跑不了。”陳倩宛憂心道:“可再這樣下去,若是叫那姓章的女人誕下皇子,恐怕這后宮就得翻天覆地了。“
兩側都是高深綿延的宮墻,裴婕妤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后才道:“你總是有意無意地頂撞她,當心以后連皇上都保不了你。”
陳倩宛不以為然:“裴姐姐,我們這些人,誰的命不都是系在皇上那里?若是姓章的賤人得逞,又有誰能逃得過?何必給她好臉色!”
裴婕妤哀嘆一聲:“但愿大皇子這身體能好起來罷。”
阿沅勸慰道:“都說這兩年,諸位姐妹甚為得寵,想來有子嗣傍身也是遲早的事情。又何愁不能與章氏一爭高下?”
兩人一聽,都微微紅了臉,陳倩宛道:“貴人姐姐有所不知,我們每次侍寢之后,太后都會命人送來避子湯。那些內侍個個兇神惡煞的,一定要親眼看見我們服下才肯走。哪里能懷得上孩子?”
阿沅驚駭莫名:“皇上難道不知?”
陳倩宛郁郁不平:“知道又怎么樣,他不敢明著對抗太后,還不是睜只眼閉只眼。也怪那敏貴妃命太好,聽說承寵了一次便懷上了……”
阿沅心知皇帝一向對太后母族極為防范,又素來不喜章菁菁,怎會令她有機可乘、孕育龍嗣?她將心中疑惑道出,卻聽陳倩宛說:“可不是嘛,誰知道那姓章的賤人用了什么法子?說起來,梅妃圣眷優渥,不也懷不上孩子?所以啊,這都是各自的命。”
裴婕妤輕輕地說:“沅貴人如今雨露君恩不斷,照理說也是很快就會有喜的。”
阿沅面紅耳赤,又不好說自己依然是處子之身,只得訕訕笑道:“這種事情,想也是想不來的,隨緣吧。”她突然想起,雖然自己和皇帝是在逢場做戲,畢竟外人也是不知道的,為何竟從未見過有誰送來什么避子湯?難道是太后覺得她孑然一身,也無家世倚靠,并不在意她是否會誕下龍嗣?轉念一想,太后在蘭貴妃生前如此忌憚于她,自己和姐姐又是關系密切,太后絕不可能輕易放過自己。避子湯一事,自己與眾不同,其實還是禍福難料。
陳倩宛湊上前來,嫣然巧笑:“聽說皇上昨晚去梅妃那里只坐了一坐,半夜又去了姐姐那里,是不是真的?”
阿沅極為尷尬地點點頭:“皇上只是怕影響到梅妃娘娘養病。”
陳倩宛冷哼一聲:“誰不知道梅妃也是太后舉薦給皇上的?她就算生得再美那又怎樣,皇上一樣還是不會喜歡她。虧她枉費心機,總是變著法子去邀寵。”
裴婕妤悄聲提醒她:“你小點聲,讓人聽見就不好了。”
幾人到了擷芳宮前,陳倩宛笑著道:“今兒個還早,貴人姐姐要不要來咱們這兒坐坐,喝口茶再走?”
阿沅卻不想再與她們談論是非,便推辭道:“多謝裴姐姐和陳妹妹的好意,我宮里還有些瑣事,改日再來拜訪。”與她們二人拜別后,阿沅沿著宮墻繼續西行,心里想著什么時候得去見一次石泉,即便不為敘舊,憑他在御前侍奉的身份,有許多事也得問問他才能清楚。
正想得出神,卻聽前頭垂花門內傳來一聲怒喝,緊接著便是噼里啪啦幾個耳光的聲音:“這是第幾次了!連罐藥都端不穩,養著你這個廢物還有什么用!”
只聽一女子帶著哭腔:“奴婢知錯了!姑姑饒命,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阿沅聽著這宮女的聲音甚是耳熟,再定睛往那門上匾額一看——“紫宸宮”,不由停下腳步,多留了個神。
“還有下次?”那姑姑厲聲道,“你三番四次打翻娘娘的坐胎藥,說!是不是成心的!”
那宮女抽噎地上氣不接下氣:“不……不是的……姑姑饒命,奴婢不是有心的……”
“老規矩,三個時辰。”末了還丟下一句,“不要讓我看見你偷懶。”
話音剛落,就看見一個宮女顫巍巍地捧著一堆瓦罐碎片出來。她一面哭著,一面將手里的東西鋪在宮門口墻邊的路上。緊接著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她竟然雙膝跪在了那些斷口鋒利的瓦片上。
隔著十丈多遠,雖是艷陽高照,采薇亦嚇得哆嗦起來:“好狠的心腸!”
阿沅問她:“你看她是不是有點眼熟?”
那人發髻散亂,臉頰高腫,本難以辨認。采薇端看了半晌,瞳孔倏然放大,顫聲道:“是楠兒!從前跟著芙美人的楠兒!”
阿沅也恍然憶起,這個楠兒以前是云臺宮的粗使宮女。自從采芙被封了美人之后,就被賜給她當貼身宮女了。聽聞在蘭貴妃去世后不久,芙美人就病死了,這個楠兒怎么后來就跟了敏妃?敏妃……芙美人……是了,她怎么會忘了這一層?
采薇見她眉心蹙起,小心問道:“小主難道想幫她一把?”
阿沅沉吟片刻,擺擺手道:“不,三個時辰后,你帶些點心和藥物來找她。順便看著點,若是可以,就把她帶回云臺宮,我有話要問她。”
采薇俯身稱是,二人繞道離去。
用完午膳之后,楠兒已經被帶到云臺宮。阿沅見她雙腿自膝下血流不止,連帶著褲腿都染上了大片的紫紅色,不禁動了惻隱之心,又命采薇先帶她下去清理包扎了一番。
楠兒重新入殿時,哭得像個淚人兒一般,見了阿沅雙膝一軟,便要直直跪下去:“奴婢楠兒,給沅貴人請安。”
“膝蓋還傷著呢,別多禮了。”阿沅忙命人扶她起來,又賜了座,方道,“你我原來一同服侍過蘭貴妃,有何必這樣見外。”她還記得,幾年前楠兒就是這副面黃肌瘦、怯怯弱弱的模樣。如今更是瘦得鳩形鵠面、形容枯槁,一件粗布蓼藍宮裙,上下也是打滿了補丁。想來這些年她在紫宸宮,所受苦楚委屈必不會少。
楠兒坐在軟墊上,手里捧著采薇給她端來的牛**茶,不禁哭出聲來:“小主救救奴婢,奴婢不想再伺候敏貴妃了。”
阿沅溫聲道:“你求我也是無用的,她是貴妃,我不過是個貴人,哪有問她要人用的道理。說起來,她們今日為何要罰你?”
楠兒哭道:“貴妃娘娘每日要喝的坐胎藥,陶姑姑都讓我去御藥房端來。那藥罐子本來就燙手,她們又經常故意使絆子,我一失手摔了,便是要打要罰。”
阿沅訝然:“既然是敏貴妃的坐胎藥,必當十分珍視之。又怎會為了欺負你,而故意去下絆子?”
楠兒聲音低微:“小主有所不知,貴妃娘娘向來不喝從御藥房端來的坐胎藥。她有自己地小廚房燉藥,哪里會喝那種摸不清底細的東西。”
采薇不禁撇撇嘴:“貴妃娘娘可真是百密而無一疏。”
阿沅默然須臾,柔聲道:“往后你再受了欺負,只管上我這兒來拿些藥。她們這樣糟踐你的身子,別落下什么病根才是。”
楠兒勉強振作精神,一邊忙著拭淚:“小主宅心仁厚,定會得上天庇佑。”
阿沅微微笑道:“說起宅心仁厚,我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姐姐。姐姐在世的時候,對你們這些宮人,無不是關懷備至。”楠兒一聽她提起了楊慕芝,身子微微一顫。阿沅恍若未見,接著說:“只可惜她去得早,反倒叫你們個個沒了主子,到處受人欺負了。”
楠兒郁然嘆道:“小主說的是,奴婢再沒見過比蘭貴妃更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