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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一見是她,頓時氣急,也顧不得尊卑之禮,立即回道:“敏妃娘娘若是真心要祝賀貴妃娘娘,不如現(xiàn)在就去云臺宮候著。等我們先去拜見了皇后娘娘,才能顧得上您。”她尤其咬重了“貴妃”二字,意在強調她與楊慕芝現(xiàn)今尊卑之別。
敏妃笑著端視了她片刻,道:“這位阿沅姑娘不是要嫁去恪親王府了,怎么還在這里呢?四王爺今日出宮,做侍妾的,難道不用跟著去?”
阿沅冷聲道:“不勞娘娘費心。”
如霜卻是忍無可忍,沖上前道:“娘娘到底是安了什么心,處處與我家小姐作對。如今小姐懷著皇上的骨肉,娘娘還不放過小姐,就不怕皇上怪罪下來嗎!”
楊慕芝輕喝了一句:“如霜,退下!”
敏妃笑道:“哎喲,貴妃姐姐,你這左膀右臂,可是一個比一個能說會道!不過這位小姐姐,如此信口雌黃,似乎不知道誣蔑天子妃嬪該當何罪。不如拖去掖庭問問,那里的宮人見多識廣,恐怕最懂得如何對付這種目中無人的奴才!”
眼看就要鬧得一發(fā)不可收拾,忽見皇后身邊的玉蓉姑姑向這邊走來,喝問道:“什么人在承慶宮外大肆喧鬧!”她定睛一看在場諸人,又緩了神色,福身道:“原來是新晉的蘭貴妃娘娘和敏妃娘娘,奴婢給兩位娘娘請安。皇后娘娘命奴婢出來迎接貴妃娘娘,至于敏妃娘娘,似乎是剛說要回宮,奴婢就不送了。”
她言辭篤實,又是皇后身邊的大宮女,敏妃只得作罷。玉蓉引著轎輦往宮門而去,一邊道:“小皇子方才突然發(fā)病,皇后娘娘急得不得了,正在等御醫(yī)來瞧。所以命奴婢將貴妃娘娘先行帶往偏殿安置,稍時便會召見娘娘。”
阿沅問:“梅貴嬪不是剛剛來過么?”
玉蓉回道:“是,貴嬪小主也在偏殿等候,稍時姑娘便會見了。”
偏殿里熏著暖意撩人的花果香,炭火燒得噼里啪啦作響。梅雪沉身邊置了一碗已經見半的茶水,大約也是等了好一會兒,見楊慕芝進來了,她忙起身屈膝行禮。
比起蘭貴妃的陣仗,梅貴嬪的身邊只有一個宮女伺候著。這會子兩人同居一室,相比之下,她不免有些窘迫,一時想主動去攀談。奈何楊慕芝素來對外人寡言少語,今日又因奔波勞累,更加提不起精神,場面愈發(fā)冷淡起來。
約莫一刻鐘的功夫,玉蓉又來通傳,讓兩位新晉的妃嬪隨她入殿覲見皇后。楊慕芝是個心細的人,也看出來方才她帶著好幾個隨侍進偏殿時,梅雪沉臉上的尷尬神情。于是便將阿沅留下,只叫了如霜和小得子跟著她。
此時殿中只剩兩個小宮女,見主子們都不在了,便開始交頭接耳。阿沅原本站在門邊,也無心去聽她們的悄悄話。發(fā)了半晌的呆,眼角余光中,忽覺那倆人似乎在對著自己指指點點。她不免留心了兩句,只聽其中一人道:“嫁給四王爺有什么好的呀,他可是個傻子,什么都不會!這和守活寡有什么分別!”
另一人笑道:“我倒要瞧瞧,等你年滿出宮了,究竟嫁個什么樣兒的!”
那年長一些的宮女吃吃笑著:“嫁誰也不嫁給傻子呀。”
她倆越說越起勁,笑聲漸漸也藏不住了。阿沅忍無可忍,倏地轉過身來,定定道:“兩位姐姐是在笑話我么?”
年幼的宮女沒料到她會聽見,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頭。那年長的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態(tài)度,漫然向她走近了幾步,昂首道:“我們可沒笑話誰,只不過就事論事,你別多心。”
她身后的年幼宮女拉了拉她的袖子:“珍珠姐姐,咱們一邊說去,別理會她。”
珍珠道:“承慶宮是皇后娘娘的地方,咱們在這里當差,說著咱們的話兒,何必要理會掖庭里出來的一個賤奴!”
阿沅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在宮中究竟流傳了幾個版本,如此看來,掖庭這個說法倒是似乎深入人心了。她漫不經心地打量了珍珠一眼,笑問她:“那敢問這位姐姐,何人才是你心中良配呢?”
“反正這里也沒人,我就說句實在話。”珍珠正色道,“近有風流倜儻的珣親王,遠有文武雙全的‘南衛(wèi)瀚北樂疏’,各個都是大周有名的年輕才俊,哪一個不比那個傻子王爺強?你以為你馬上要做四王爺?shù)氖替覀兙蜁w慕你嗎?別做夢了!”她說著說著便有些羞赧,故而只能借嘲諷阿沅來壯下自己的氣勢。
阿沅正想出言反擊,忽聽瓔珞道:“姐姐你別說,前兩天聽我在長寧宮當差的同鄉(xiāng)說起,那號稱‘南衛(wèi)瀚’的衛(wèi)公子似乎出了事。”
珍珠訝然道:“他不是做了京畿營副統(tǒng)領嗎?如今天下太平的,會出什么事?”
一聽衛(wèi)瀚的名字,阿沅只覺太陽穴突突地跳,似乎有種山雨欲來的預感。只聽那瓔珞繼續(xù)道:“聽說朝廷派他南下去剿滅穆氏反賊,結果不幸被反賊埋伏,受了重傷后便失蹤了。唉,誰知道呢,我同鄉(xiāng)說,皇上還因為這事兒跟太后大吵了一架,整個長寧宮都聽到了……”
珍珠忙捂了她的嘴:“噓,這樣的話,你可別胡說!”
衛(wèi)瀚身受重傷然后不知所蹤?阿沅茫然地看著她們嘴唇翕張,腦袋里嗡嗡地發(fā)響,忽然憶起曾經在云臺宮見到的那張浣花箋,上面那個清雋飄逸的“衛(wèi)”字,那是姐姐心中最不可釋懷的一段過往啊!若是他死了,若是讓姐姐知道這個消息……
“小姐!”
如霜凄厲的聲音仿佛一道驚雷從天邊傳來,卻震耳欲聾。
阿沅的瞳孔遽然睜大,驀地回頭,只見楊慕芝無力地斜倚在大開的殿門上,雙目空洞,猶如墮入了無盡的黑暗。那一襲香色金彩繡的吉服猶如殘陽霞影,襯得她慘白的臉上再無一絲血色。如霜驚惶地想去扶住她,卻見她右手突然捂住小腹,身體開始頹然地地向下滑落……
終于,她記憶里那最抹珍重的江南煙云,湮沒在了這深宮的陰冷秋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