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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從宜秋身后的大帳里盈盈步出一人,正是如今后宮頗得圣眷的梅婕妤。她神色安嫻,笑著問:“阿沅姑娘可愿進(jìn)去與我喝杯茶?”
阿沅點頭,隨她入賬。梅雪沉居住的這頂帳篷內(nèi)里不大,布置卻十分精致講究。甫一進(jìn)賬,只見帳內(nèi)四圍點綴著松綠色的吉祥如意云紋,上首的銀香爐里焚著百合之香。床榻桌杌,無一不精巧;香幃蔓簾,處處皆雅致。
梅雪沉身穿秋香色并蒂蓮紋襦裙,腰間挽著月白蝴蝶鸞絳,笑起來面如桃花含露。一面招呼阿沅坐下,一面道:“進(jìn)宮之前就聽說蘭嬪結(jié)了個玲瓏剔透的義妹,今日一見,果然是姿色過人。”
阿沅忙道:“婕妤小主過譽(yù)了,奴婢蒲柳之質(zhì),哪敢及小主萬一。”
那案幾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梅雪沉悠然地烹茶,分杯,奉至她面前道:“來嘗嘗這杯茶味道如何。”
阿沅謹(jǐn)慎推辭道:“婕妤小主親自沏的茶,奴婢萬不敢當(dāng)。”
梅雪沉柔聲道:“這會兒帳子里就我們倆人,你也不用與我客氣。今日你我相逢即是緣分,你就把我當(dāng)做你姐姐,咱們兩個說會兒話。”
阿沅問:“小主認(rèn)識我姐姐?”
梅雪沉微微一笑:“楊氏嫡女閨名遠(yuǎn)揚(yáng),即便那兩年舉家遷去了江南,京城里依然盛傳她的美貌才華。”
阿沅品了一口杯中熱茶,只覺一股清香沁入唇齒之間,猶如一朵臘梅在舌尖緩緩綻開,不禁嘆道:“小主這是什么茶,竟這樣好聞!”
梅雪沉笑道:“這茶原用的是崖壁上偶爾才能采集到的‘白毫銀針’,其中又加了一味楓露,故而格外清香。這楓露也是取的今年新出的香楓嫩芽,然后用瓦甑蒸之,取其香露,既可用于點茶,也可為膳食調(diào)味。”
阿沅端起茶來又喝了一口,這才發(fā)覺那氣味果然是楓香,不由贊道:“小主好巧的心思!”
梅雪沉不以為然:“若論心思,恐怕宮人無人能及你姐姐,否則皇上也不會以‘蘭心蕙性’來稱贊她。只是我進(jìn)宮半月以來,每每去給皇后請安時遇到她,都見她似有滿腹心事,不肯與我多言。可能是她并不喜歡我?”
“小主誤會了,姐姐并非孤傲之人,若不是她……”阿沅欲往下說,又覺不妥,遂改口道,“可能是姐姐與小主還不熟,所以才冷淡了些。”
梅雪沉道:“我也能理解你姐姐,想來我不過新入宮承恩數(shù)次,就有人心生不滿,處處與我為難。況且你姐姐寵冠后宮,又不知有多少人暗里地眼紅算計著她,少說少錯,這也不失為明哲保身之舉。”
“有人為難小主?”
梅雪沉一笑:“那人成日里趾高氣揚(yáng),姑娘方才不也莫名遭她欺辱?”
阿沅會意,嫌惡道:“她不過仗著母家勢力,狐假虎威,到處無事生非。怕就怕終有一日,連太后也不肯幫她。小主前途無量,又有皇上的寵愛,想必這福澤還長著呢,實在不必與她一般見識。”
鼎爐中的百合香清雅而悠長,讓人漸漸沉溺其中,只聽梅雪沉苦笑道:“宮中人人都道我連日侍寢,必得圣心,其實……皇上根本就從未碰過我。”
阿沅瞠目:“什么?”難道這一日日皇帝傳她羲和殿侍寢,竟然都是有名無實?她再看梅雪沉眼中淚光瀲滟,如同驚動了一池春水,愈發(fā)是我見猶憐。
梅雪沉泫然欲泣:“還未入宮時,便聽說皇上只鐘情你姐姐一人,閑置六宮。因此太后不滿,希望有人可以替代她,來博取皇上的歡心,這才想到了我。我雖不愿,亦不能違命。可中秋那夜,當(dāng)我見到皇上時,才知道天下竟有這樣出色的男子,縱然只是做他眾多妃嬪里最不起眼的那一個,我也絕不后悔。”
她一番真情流露,說到此處已黯然垂淚:“后來如你們所見,皇上聽從了太后的安排,連日恩幸于我,人前又與我親近恩愛。可是私下里,卻從沒正眼看過我,也無任何親密的舉動……我這才明白,原來那些傳言都是真的,這宮里不論是誰,都抵不過你姐姐在皇上心中一分一毫。”
阿沅手握著那沁涼的茶杯,心中五味雜陳。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皇上于姐姐是如此,梅雪沉于皇上也是一般。身在這深宮之中,或許只有無情無愛,才能無憂無怖。
梅雪沉見她久久不言,輕聲道:“阿沅姑娘是蘭嬪的義妹,今日請姑娘來,也是我不肯死心。只想問問姑娘,究竟是我哪里做得不好?竟讓皇上連碰都不愿意碰我……你放心,我不會與你姐姐爭寵,我只是,只是……”
阿沅惻然,忙安慰道:“小主不論才德樣貌,皆不遜于姐姐。皇上亦不是寡恩薄幸之人,來日方長,還請小主莫要灰心。只要讓皇上明白小主的真心,他定會感動垂憐于小主的。”
梅雪沉眸光一亮,神情中似有企盼之色,可惜這亮光只存在了一瞬,便旋即黯了下去:“也許你說得對,是我太心急了……”
茶涼,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