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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下紅萼姑姑送走了蘭妃回來,正看到太后拿絹帕拭了眼角,一問方知是皇四子的消息,不由也抹了淚道:“四郎可算找到了。”
這位皇四子的生母原是先帝的瑾妃娘娘,建昭五年和七年間,她先后生下了皇長女綺瑜與皇四子靖嶼。只可惜瑾妃紅顏命薄,誕下龍裔后不久因病而故。當(dāng)時中宮膝下無子,便求了先帝把靖嶼要來撫養(yǎng)。
相比于當(dāng)今天子靖禎,靖嶼是自幼便由太后親手養(yǎng)大,感情自是更深一層。然而天不遂人愿,靖嶼十三歲時,太子薨,建昭帝遷怒于這個養(yǎng)在中宮名下的兒子,將他貶作了庶人,驅(qū)逐出皇宮。后來歷經(jīng)輾轉(zhuǎn),堂堂一朝皇子,竟然連下落也不為人所知了。
靖禎道:“四哥是在京郊一個雜耍班子里找到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打發(fā)人去伺候他梳洗更衣了。過會兒便讓他來長寧宮拜見母后,只不過……”
見他欲言又止,太后問:“不過怎樣?”
靖禎嘆了一聲:“只不過四哥一人在外,幾經(jīng)輾轉(zhuǎn),如今看上去,神志似乎有些失常了,還望母后見了莫要太過傷心。”
外頭是午后驕陽似火,太后聽到這“神志失常”幾字,卻是霎時變得怔仲恍惚,一顆心便像是被丟進(jìn)了冰窟子一般,喃喃道:“都是我的錯……”
章氏向來在人前姿態(tài)強硬,甚少這般愴然感懷,以至于竟一時忘了自己的身份。與其說是因為她與靖嶼母子情深,不如說她始終對這個養(yǎng)子懷著一份歉疚之心。當(dāng)年若不是她望子心切,在儲位的爭奪上逼他太甚,靖嶼也不會在太子過世后不知忌諱,因失言而被降罪為庶人……
不多時,祖成便帶進(jìn)來一個看上去大約年過三旬的男子,因太后急著要見他,內(nèi)侍只略略給他換了身裝束,就連胡茬也未清理干凈,眉目滿是滄桑之色。
“嶼兒……”太后從榻上走下來,顫顫地伸出手去,輕撫在他的鬢角上,一聲呼喚只讓人覺得這不過是天底下最尋常的一個母親。
靖嶼并不回她,只呆呆地轉(zhuǎn)了頭,雙目空洞看看太后,又看了看靖禎,一字一字問道:“這個人是又是誰?”
靖禎道:“四哥,這是我們的母后。”
靖嶼皺了鼻子:“母后?母后是什么?是耍戲用的母猴子嗎?”
幾人均是錯愕,又不知該如何喝止他這無心的沖撞。算來皇四子今年二十有七,如今容貌飽經(jīng)風(fēng)霜,心智卻如三歲孩童一般。可這,又能怪誰呢?太后眼圈一紅,握著他的手道:“母后就是娘親的意思。嶼兒,還記得娘親嗎?”
靖嶼搖搖頭,突然甩開她的手,縮到靖禎身后道:“你騙人!他們都說,我是個傻子,所以爹娘早不要我了。怎么會有一個這么好看的娘親?你是不是也要騙我的錢!”他想把手伸進(jìn)腰間的口袋里,可那縫著口袋的藍(lán)布褂子早就換了下來。他摸了半天沒摸到,急得快要哭出來:“你們不要騙我的錢了……我沒有錢了……”
紅萼拿出一把金葉子塞到他手中,柔聲慰道:“四郎別急,錢都在姑姑這兒,替你收著呢。”
靖嶼懷疑地盯著她看,囔囔著“姑姑”、“姑姑”,想了一會兒也沒想明白,干脆一溜小跑躲到屏風(fēng)后面躲起來,蹲在那里數(shù)起了金葉子。
“一個,兩個……”
聽著他一遍一遍地數(shù)著,太后笑得愈發(fā)凄楚:“嶼兒……”
紅萼扶著她道:“娘娘莫要難過了,好在四郎也找回來了。娘娘今后天天瞧著他,還有太醫(yī)給看著,想必有一日會好的。”
靖禎亦道:“太醫(yī)來看過了,說是四哥的頭部曾經(jīng)受過重創(chuàng)。不過好好調(diào)養(yǎng),未嘗沒有痊愈的可能。”
這日太后決心將靖嶼留在長寧宮看顧一陣子。一來他已被廢為庶人,又是成年男子,不好為他安排宮殿獨居,二來太后也實在放心不下。皇帝走后,又叫了太醫(yī)來為靖嶼詳細(xì)診治,忙碌到了傍晚,才稍稍歇下。
卻說劉福全引著阿沅去了下處,將她交托給一位年長的姑姑,吩咐了幾句后就離開了。那姑姑自稱宜秋,面寬,穿戴也是頗為整齊。宜秋姑姑看上去心情不錯,見她模樣生的伶俐,三言兩語便將長寧宮中的規(guī)矩忌諱一應(yīng)交代了一遍,又安排了她與另一個小宮女蒔香同住一屋。
這日蒔香值的夜班,快到卯時才回屋。阿沅本就睡得不大安穩(wěn),一聽到門邊有動靜,便轉(zhuǎn)醒過來,伸手去點了燈。只見一個小宮女長得眉清目秀的,正怯怯地看著自己,不禁向她招呼道:“我是新來的阿沅,你就是蒔香吧。”
那蒔香是個溫吞性子,白日里聽宮女內(nèi)侍們說起過阿沅,只知她原是蘭妃的人,不料怎得得罪了太后才被留在長寧宮里。這樣一想,便有些不大敢與她搭話,隨意笑了笑就梳洗去了。
外頭天已蒙蒙有些亮了,阿沅倒也睡不著了,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只覺左臂上被自己剜出的傷疤又癢又疼,像是被上百只螞蟻來回噬咬一般。蒔香本已睡下,聽見她這頭窸窸窣窣的,自然也是難以入眠了,只好起身走到她床前看了一眼,頓時嚇了一跳:“你這胳膊……”
阿沅訕笑:“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蒔香回自己床頭摸出一個木盒,從中取了一只瓷盒,遞過來給她:“你抹抹這個。”
阿沅打開那瓷盒,里面裝的是白脂一般的半透明膏藥,聞起來有些薄荷的清香。她沾了一點抹在傷口上,登時便感到那一小塊肌膚清涼無比,也不覺疼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