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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記幼年有一詩。營營共營營,情性易為工,留濕生螢火,張燈誘小蟲,笑啼兼飲食,來往自西東,不覺閑風日,居然頭白翁。此時思之,真為可笑。”又圣嘆內書《圣人千案》之第二十五中云:
“昔者圣嘆亦有一詩。何處誰人玉笛聲,黃昏吹起徹三更,沙場半夜無窮淚,未到天明便散營。”但此一首亦在《沉吟樓借杜詩》中,為末第二首,題曰“聞笛”,未到作不得。我卻喜歡最末一首,以首二字為題曰“今春”:
今春刻意學龐公,齋日閑居小閣中,
為汲清泉淘缽器,卻逢小鳥吃青蟲。
矍齋識語云,“唱經詩不一格,總之出入四唐,淵涵彼土,而要其大致實以老杜為歸。茲附刻《借杜詩》數章,豈惟虎賁貌似而已。”《借杜詩》只二十五首,然嘗鼎一臠,亦可知味矣,但劉袁二君所引不知又系何本,豈唱經堂詩文稿在那時尚有寫本流傳歟。
圣嘆的散文現在的確只好到他所批書中去找了,在五大部才子書中卻也可找出好些文章來,雖然這工作是很不容易。我覺得他替東都施耐庵寫的《水滸傳》序最好,此外《水滸》《西廂》卷頭的大文向來有名,但我看《唐才子詩》卷一那些談詩的短札實在很好,在我個人覺得還比洋洋灑灑的大文更有意思。《杜詩解》卷二,自《蕭八明府實處覓桃栽》至《蚤起》,以四絕一律合為一篇,說得很是別致,其中這段批語也是一首好文章:
“無量劫來,生死相續,無賢無愚,俱為妄想騙過。如漢高縱觀秦皇帝,喟然嘆曰,大丈夫當如此矣。豈非一肚皮妄想,及后置酒未央,玉卮上壽,卻道,季與仲所就孰多?此時心滿意足,不過當日妄想圓成。陳涉輟耕壟上曰,富貴無相忘。此時妄想與漢高無別,到后為王沉沉,不過妄想略現。阮嗣宗登廣武觀劉項戰處曰,遂使孺子成名。亦是此一副肚腸,一副眼淚,后來身不遇時,托于沉冥以至于死,不過妄想消滅。或為帝王,或為草竊,或為酒徒,事或殊途,想同一轍。因憶為兒嬉戲時,老人見之,漫無文理,不知其心中無量經營,無邊籌畫,并非卒然徒然之事也。羊車竹馬,意中分明國王迎門擁篲,縣令負弩前驅。塵羹涂飯,意中分明盛饌變色,菜羹必祭。桐飛剪笏,榆落收錢,意中分明恭己垂裳,繞床阿堵。其為妄想,與前三人有何分別。”又《蚤起》題下批語亦佳,可算作一篇小文,原詩首句“春來常蚤起”下注云:
“此句蓋于未來發愿如此,若作過后敘述,便索然無味,則下句所云幽事皆如富翁日記帳簿,俗子強作《小窗清記》惡札,不可不細心體貼。”讀之不禁微笑,我們于此窺見了一點圣嘆個人的好惡,可知他雖然生于晚明卻總不是王百穀吳從先一流人也。
附記一
一兩個月前語堂來信,叫我談談金圣嘆及李笠翁等人。這事大難,我不敢動手,因為關于文學的批評和爭論覺得不能勝任。日前得福慶居士來信云,“雨中無事,翻尋唱經堂稿為之嘆息。講《離騷》之文只是殘稿,竟是殘了。莊騷馬杜待何如,可嘆息也。”看了記起金長文序中所說的詩,便想關于圣嘆死時的話略加調查,拉雜寫此,算是一篇文章,其實乃只幾段雜記而已。對于圣嘆的文學主張不曾說著一字,原書具在,朋友們愿意闡揚或歪曲之者完全自由,與不佞正是水米無干也。
買得日本刻《徐而庵詩話》一卷,蓋即《而庵說唐詩》,卷首有文化丁丑星巖居士梁緯跋云:“余獨于清人詩話得金圣嘆徐而庵兩先生,其細論唐詩透徹骨髓,則則皆中今人之病,真為緊要之話。”星巖本名梁川孟緯,妻名紅蘭,皆以詩名。六月八日記于北平。
附記二
閑步庵得《第四才子書》,有西泠趙時揖聲伯序;又貫華堂評選杜詩總識十余則,多記圣嘆事,今錄其七八九則于下:
“邵蘭雪(諱點)云,先生解杜詩時,自言有人從夢中語云,諸詩皆可說,唯不可說古詩十九首,先生遂以為戒。后因醉后縱談青青河畔草一章,未幾而絕筆矣。明夷輟講,青草符言,其數已前定也。
先生善畫,其真跡吳人士猶有藏者,故論畫獨得神理,如所評王宰山水圖及畫馬畫鶻諸篇,無怪其有異樣看法也。
先生飲酒,徹三四晝夜不醉,詼諧曼謔,座客從之,略無厭倦。偶有倦睡者,輒以新言醒之。不事生產,不修巾幅,談禪談道,仙仙然有出塵之致,殆以狂自好乎。余問邵悟非(諱然)先生之稱圣嘆何義,曰,先生云,《論語》有兩喟然嘆曰,在顏淵則為嘆圣,在與點則為圣嘆。此先生之自為狂也。”
趙晴園生圣嘆同時,所言當較可信,廖柴舟著傳中說及古詩十九首與圣嘆釋義,蓋即取諸此也。七月二十五日又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