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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草無心,寓意不過皆在于人。”沈硯卿聞言,只是淡淡地一笑,“若我不曾記錯,這其中除卻曇花,尚有罌粟之毒、杜鵑之悲、曼陀羅之迷,皆是筆觸細膩如生,你若見了,也會喜歡。”
杜鵑?風茗想起了此前在東側廂房中見到的畫卷,如今細細想來,卻是精致之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
典故之中的杜鵑啼血之事,似是因……亡國而起。
風茗搖了搖頭,索性不再去想這些不詳的寓意,起身走到書桌前在沈硯卿的對面坐下,靜靜地端詳著他的走筆。
這幅臨摹的畫中,水邊一簇簇的曇花尚且只有潦草勾出的形狀,而已完成的諸番景象均是與原作極為相似。只是細細看來,那水天之涯的離人卻是變作了溯流而上的歸來模樣,原本背對著負手而立的姿態也變作了迎風招手。
而燭火的暖光之下,沈硯卿的眉目線條越發地柔和了幾分,長眉隱隱入鬢,壓在一雙滟滟沉沉的眸子上,而他此刻微微垂下眼瞼的雙目中似是映著一片韶光灼灼,配上唇角一貫慵懶而漫不經心的上揚弧度,似能化烈風為細雨,化怒濤為微瀾。他的五官其實分開看算不得多么精致,但合作一處時,便給人以說不出的舒服,好似一切陰謀作態皆是不值一提。
風茗從未見過他褪去這副散漫神情的模樣,此刻和著這片靜謐,她想著若有這樣的一刻,應是那雙眉凜冽地挑開欲曙天色,而眸光一抬,便可破開長夜濃云,升騰起千萬里的朝暉。
似是察覺到了風茗的目光,沈硯卿停下筆微微抬眼,眉目含笑:“風茗?”
風茗眨了眨眼,趕忙垂眸瞥向了書桌上的畫卷:“我只是想起自己剛剛來到樓中之時,先生便是這樣手把手的教會了我商會的許多事務。”
“確實,不曾想已是三年過去了。”沈硯卿說道,此刻燭光微暖,窗外樂聲泠泠,似乎正宜追思往事,“當年連賬目都分辨不清的小姑娘,如今倒也能獨當一面了。”
“我……至少我當時都記住了呀……”風茗不自覺地把目光更低了幾分,盯著畫面上尚未細細勾勒的曇花,笑道。
“是么……”沈硯卿輕笑了一聲,反是將手中的筆遞給了風茗,“來,試試看吧。”
風茗有幾分驚訝,猶豫著笑道:“我可不曾學過這些,先生讓我來完畫,豈非暴殄天物?”她雖是這樣說著,仍是頗為好奇地接過畫筆取過畫紙,思索著如何著筆。見原畫之中的題詞沈硯卿只題了前半句,她便先行落筆補上了后半句。
“原本也不過是個不甚高明的仿作,有何分別呢?聊作是消磨時間罷了。”沈硯卿抬眼望向窗外,后半句話的語聲輕到恍若未聞,“我想他們很快就要動手……時間不多了。”
風茗無聲地點了點頭,想著不過是個與商會無關的摩擦,倒也不必太過緊張。曇花的花瓣頗為繁復,風茗的性子素來謹慎,臨摹之時也便不得不凝起十分的神思,無暇再去顧及其他。
因而她也渾然不覺新月出于東山,而后又漸至中天,透過窗欞投下的暗銀月色薄如女子覆面輕紗,被春日微醺的夜風緩緩地撩起。
庭中的瑟聲與琴聲奇妙地應和交融著,兩種樂音的緩急雖是截然相反,卻并未讓人覺得刺耳。巡夜的仆從仍舊在庭中的回廊上不緊不慢地巡查著,沉默卻也警惕,只是不知被石斐所猜疑的,是庭中的其他人,還是他自己?
檐下精致的驚鳥銅鈴在微風中發出清脆悅耳的玎玲聲,將此刻的夜色襯得更為朦朧靜謐。如霜的黯淡月色之下,似有幽幽的暗香氤氳著漸漸濃郁,將整個攬月庭籠在其中。而庭中樂聲也在彼此的交融之中漸漸不辨節律,仿佛只是隨手撥出的輕柔弦聲。
于是在這樣的一片安寧之中,主廳堂倏忽而出的一聲悶響,便顯得格外突兀而不尋常。
風茗的走筆被這聲響驚得一偏,她放下筆凝視著這條突兀的墨跡,知道今夜的一切才剛剛開始。
窗外琴聲與瑟聲交織著漸轉急促,末了的一點尾音聲如裂帛,而后歸于寂靜。
瑟弦驟然崩斷。
屋中燭火微微一晃,映照著樂伶微微垂下眼眸看著斷弦的側臉。
她微微握起了右手,隱去了指尖被劃破的一點血色,而后偏過頭來,神色陰晴不定地看著西側的一間廂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