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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方式是極其不平等的,法律上仍稱其為“不平等條約”。但這樣的不平等也是中國自己招來的,若是中國能早點放下身段,先擺出一點平等的姿態,本來也不會無端遭此命運,除了俄羅斯與日本確實野蠻以外,英法美大體上都是講道理的,而中國若能早日和洋人平等互待,學習對方的先進技術,日后更不可能任俄羅斯與彈丸之地的日本宰割。薛福成這些第一批出使西方的人,目睹中西方的巨大差距,傳統觀念逐漸崩塌,敏銳的指出:西方人對中國人以誠相待時,中國人想的從來是怎么再多撈點小便宜,而當西方人轉用武力威脅時,中國人馬上就妥協退讓。事實上,清朝的歷史就是這么個循環:因自己的自大和愚蠢惹怒洋人——被揍——簽條約——清廷不肯執行——再次惹怒洋人,從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一直持續到1900年庚子之戰,上國的威儀終于被揍得蕩然無存。這段期間內,中國在某些方面得到了長足的提高,而唯一失去的,大概就是虛浮的皇家尊嚴和那不能為人民所分享的所謂“主權”了。
現在故事還沒發展到1900年,所以皇家的尊嚴還是暫時不能丟的。根據《天津條約》,簽定之后,外國使節應進京換約了,這是所有的殘酷現實里最讓咸豐慌張的——外國人要進京面圣了,而且不會三跪九叩!這是對遺續千年的那點帝皇威望和“萬國來朝”之類夢囈的最致命的一擊,也是咸豐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咸豐恐慌到了什么程度呢?他甚至想以鴉片合法、取消一切關稅、再多賠幾百萬兩白銀為籌碼,阻擋洋人進京面圣,后來又想在上海換約、在海上換約,千方百計阻撓,足見皇帝心中的價值取向——一切現實的國家利益,都可以對其皇者之尊讓步——只可惜戰敗者在談判桌上是沒有發言權的。此時咸豐親自主持外務,但水平實在不比葉名琛高竿多少,他所能使的那點計謀,無非就是“先派鄉勇與夷交戰,朝廷再出面調解”之類老掉牙的帝王權術,滿腦子柔遠羈縻之類安撫藩屬國用的老套路,殊料洋人根本就不吃咸豐的智庫里所保存的任何一套方案。這種完全超越自身理解范疇的危機,再加上他那阻止洋人入京的莫名其妙的堅持,此時的咸豐可以說是大腦短路,行事作風已完全不可理喻,咸豐帝本人成了繼林則徐、葉名琛之后的第三個二百五,而且他的二百五行為直接導致了“萬園之園”圓明園的被焚。
《天津條約》上雖然有咸豐親筆簽名,但清廷朝野上下,竟把該條約當成一紙空文,僅作“緩兵之計”,負責簽字的桂良上奏說:“此時英、法兩國和約,萬不可作為真憑實據,不過假此數紙,暫且退卻海口兵船。將來倘欲背盟棄好,只須將奴才等治以辦理不善之罪,即可作為廢紙?!毕特S覺得此計甚妙,只待時機一到便可執行,這樣舍桂良一人,便可阻止洋人設公使駐京??裳笕擞帜臅頃@種丟車保帥的伎倆,這分明是想再討一頓打。洋人堅持進京換約,咸豐又規定人數不得超過十人、不得坐轎、不得列陣儀仗、換約后立即離京。但老外們早看透清廷那點心思,這次來就是想教育教育朝廷“你們在世界上到底排老幾”,得到的指示是拒絕一切貶低使節身份的接見儀式,為了保證這一點,必須有海軍隨行護航,因此對咸豐的要求一概拒絕。咸豐決計不能讓別人看到自己和洋人“平等相待”,折損了威嚴,于是指示清廷唯一的一員悍將僧格林沁:若洋人不肯按照藩屬國朝貢的儀式入京,可以“悄悄擊之,只說是鄉勇,不是官兵”,并且堵塞航道,讓洋人走北塘繞一個大圈進京,若洋人不從,則可“師出有名”。
天知道這時咸豐的大腦里到底在想什么。英國人把船開到大沽口,發現航道受阻,想上岸又被民團阻擋,中方解釋說:此地沒有政府官員,也沒有軍隊,只有這些自發組織的愛國民兵團。僧格林沁曉諭公使改道,當時英法堅決不從,要求清理航道,美國則答應繞道而行(因為中美條約之間根本就沒有換約的協定,其實本來是不能換約的,但就像前幾年修約事件一樣,清廷無人懂法,沒人看出這點,所以美國公使不敢得了便宜又賣乖,馬上見好就收),于是美國公使又被“民團”允許登陸,接著被幾個乞丐用騾車拉到北京,又遭軟禁數日,而且約還沒換成,皇帝沒見著,后來又被拉回北塘,終于換了約。此事被西方各國視為“奇恥大辱”,這就完全屬于中國自己背信棄義,皮痛找打了。而英法兩國在大沽口干耗數日,連個政府官員都見不著,只有一堆“民團”,其實這種破綻百出的伎倆哪里瞞得了外國公使,而清朝政府甚至全體大清子民,長期以來卻沉迷于自己的這些“小聰明”里,結果給列強們留下了一個印象:愚蠢、自作聰明、毫無榮譽感。
后來英法決定人力清通航道,直驅北京。這幫人正干得熱火朝天呢,大沽炮臺卻是連半個清兵或民團都沒有——表面看來是如此,其實人家僧格林沁正埋伏著,準備按咸豐指示,給這些不肯改道的洋夷們“名正言順一擊”呢。后來一些英國將領承認:他們知道清軍埋伏在那里,但根本沒把對方放在眼里。這回他們可是大錯特錯,僧格林沁可說是繼林則徐之后第二個正兒八經能辦事的大員,在腐朽的清廷里可算是珍獸,此人**出的軍隊絕不可與英法之前遭遇的腐敗軍們同日而語。結果大沽口之戰,英法大敗,捷報傳回京城,朝廷里已是一片歡樂的海洋,而英法兩國暴怒不已,南下調兵遣將,此舉又被朝廷看作對方認輸投降的信號,于是覺著自己的軍事實力好象瞬間上了好幾個臺階,這下事態總算是“正常發展”了。咸豐覺得這時差不多該“恩威并用、柔遠羈縻”了,于是和僧格林沁玩起了紅白臉的把戲,又擺起了天朝上國的譜來,宣布中英和中法《天津條約》作廢,不過念在洋夷恭順,若肯“自悔求和”,可按中美《天津條約》另立新約,換約在上海進行。
英法當然不會“自悔求和”,第二次卷土重來時,清軍手里那點燒火棍又不夠看了。等到發現事態不妙時,咸豐又慌了(一個人不知是如何完成如此大起大落的心理轉換而又屢教不改的),于是又耍起了小聰明,派人每天給英法發去照會,內容都差不多:你們怎么來打我們呢?這是誤會一場?。】靵肀本Q約吧,我們等著你們呢。意思就是我們大家就當大沽口之戰從來沒發生過,坐下來好好談吧。說實話,咸豐自覺這封信“暗藏巧機”,相信聰明人一定“一悟就懂”,英法卻偏偏不是他這等“聰明人”,覺得這些照會簡直是莫名其妙。英法還是自打自的,等到大沽炮臺完全淪陷后,清朝終于改口了:別打了!我們投降……
這次來當然就不是天津條約那么簡單了,大沽口之戰的帳也要好好算一算。后來英國派出巴夏禮和威妥瑪談判,本來所有條件都談好了,結果咸豐一看:媽呀,又要進京,還要帶一千衛兵!這還得了,咸豐這回是徹底犯甩了,他想起古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于是指示僧格林沁俘虜英國使團一行39人,準備以此為人質,與英法談判。襲擊使團,國際法之大忌,世界震動,打,打死他丫的!聯軍一直挺到了北京城外。大清也震動了,這種情況是聞所未聞啊,咸豐仿佛都能感覺到自己的龍椅在震動,但死到臨頭了,居然還在嘴硬,后來跟英法談判,一句話:什么都可以談,使節進京的問題絕對不能談!
不能談就繼續打。此時法國得到情報,皇帝在圓明園休假,于是派兵前往,大潰清軍,但是皇帝不在,結果撲了個空。法國人一入圓明園,虎軀一震,媽呀!長這么大沒見過這么多寶貝!這真的是在中國嗎?法國人二話不說,馬上動手洗劫,可惜人手有限,沒能洗完。周邊淳樸的大清子民聞訊而至,終于將圓明園洗劫一空,順便放了把火——請注意,圓明園的第一把火是中國人放的,只不過手法太不專業,殺傷力有限,至于第二把火還得過會兒再說。仗都打成這樣了,連皇帝的別墅都給打殘了,咸豐只得放下自己那點可憐的堅持,終于答應了外國公使的一切要求,包括入京面圣。
不過外國公使最后還是沒能見到咸豐,因為咸豐一口氣咽不下去,掛了??磥砜慈?,第二次鴉片戰爭打響,除了有葉名琛的自負以外,事情發展到這種程度,咸豐皇帝也是“功不可沒”。不過對咸豐來說,這種堅持也算是有道理的,因為自古以來,還沒說是哪個藩屬國的使節見了皇帝可以說是不用三跪九叩的,這禮數要是壞在了咸豐這一代手上,那可是前所未有、聞所未聞的千古之恥、萬世罵名啊,無論如何他也要保住這點面子,以至后來咸豐郁郁而終,給人的感覺便如“殉道者”一般。而對諸列強來說,他們是無法理解咸豐這種心態的,對他們來說,兩國交往,就該平等相待,清國雖然戰敗,之后派官員出使國外時,外國也是以禮相待,偏偏中國的皇帝把他們當成藩屬國,其最重要的標志就是逼使節向皇帝下跪。這跪禮之爭從乾隆時期開始算起,已持續大半個世紀,到咸豐這代總算是劃上了記號。
更令人震驚的事發生了。英法要求中方釋放使團,于是巴夏禮等一行39人,不對,是19人,被放出來了。這19人的狀態用三個字形容叫“半條命”,剩下20個干脆被大卸八塊。這簡直是莫名其妙,中方本想拿使團做談判籌碼,結果還沒談完就先行撕票了,說到這里,我已經不知該怎么解釋清政府的行為了。總之,友邦莫名驚詫,英法一商量,這口惡氣忍不下去,不給個迎頭痛擊是不行了,一定要在皇帝頭上撒泡尿。后來兩國產生了分歧,英國說要燒圓明園,法國說燒那有球意思,不過是個皇帝的度假村,要燒就燒皇宮。雙方爭執半天,最后英國說服了法國,于是大隊人馬殺進圓明園,這回是專業縱火隊,圓明園基本所剩無幾。
這里要順帶一提的是中國對國際法的理解。咸豐死后恭親王主持外務,反正聯軍打到皇城根下,說什么也得服了,不過恭親王發現一點:洋人和過去那些藩屬國很不一樣,簽完條約之后居然能照之執行,說撤軍就撤軍絕不拖延,也不多討小便宜。而這些人又處處以所謂“國際法”攻擊大清,大清自該以對方最重視的“國際法”回擊。到十九世紀六十年代中期,中國人終于接觸到了中文版的《萬國公法》,這距離林則徐上次詢問伯駕有關“領事裁判權”的內容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了。但是清廷學習了國際法后,只想以此對付洋人,從來沒想過要自己遵守,這種務虛的態度使得清政府不可能有太高明的法學造詣,在談判桌上依舊慘虧給對手,無論勝仗敗仗,一旦簽起條約,永遠都是中國吃虧。再加上后來西太后獨攬大權,簽約之事總被個別人的意見所左右,雖然民間有人指出“外國這不合法那不合法”,中國完全不必退讓,但腐朽的清廷卻毫不理睬,而民間又不能怪罪皇上,只能怪罪外國,使中國人逐漸產生一種觀點:國際法是強國用來欺負弱國的工具。這種理解一直流傳至今。
圓明園第二次被燒已經是四十年左右后的事情了,這回縱火的是八國聯軍。關于拳亂,中國史學界的有識之士早就要求撥亂反正,沒辦法,義和團做的實在是太過分了。但也有人為義和團辯護,說是“外國侵略在先,義和團排外在后”,這種說法不值一哂。且不說“侵略”有一大半是中國自找,義和團所謂的“排外”行動,幾乎不殺外國人,專殺中國人,毀壞洋貨亦是對私人和公共財產的嚴重踐踏,從仇視洋人發展到仇視洋紙、火柴甚至鐵路、電線桿,嚴重阻礙國家建設和科技進步,及至后來揚言要攻擊外國使館,等真招來洋人后又不戰而敗,除了打著民族主義的旗號不斷招致災難,于國于民無半點利處,哪有半點“排外”的樣子?這樣的愚昧暴民、烏合之眾,居然被中國的教科書奉為民族英雄,我又時常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只能理解為:教科書的編者和義和團其實是一丘之貉。
中國教育界所灌輸的另一個著名謊言叫“華人與狗不得入內”。其實明眼人一看便知這種說辭明顯是典型的中國式小聰明,除了討點**的便宜之外再無實際意義,若是一般人吵架倒還說得過去,對務實的外國政府來說是根本不可能做出如此有失體面之事的。事實上過去租界公園本來只有“自行車與犬不得入內”的規定,但中國人一到公園,大聲喧嘩,摧花折木,以至后來只好另建公園供華人游玩,原先的公園則另加一條規定“華人無西人陪同不得入內”。說到底,完全是個素質問題,西方人本來并不歧視中國人,偏偏多數中國人的行為——至少在公園里——與狗無異。這不消我說,其實現下仍是如此。后來中國人干脆自貶為狗,硬把兩條揉在一起,說是“華人與狗不得入內”,借以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義和團以及現今愛國人士之類所謂“排外”運動、“抵制”運動,也是受此類自作踐的謊言影響。
我曾見到一段文字,異常精辟:“或云,彼國侵占我國土地在先,我民折花攀木在后,縱有不是,尚屬小過,遠不及帝國主義之危害流毒深遠云云。殊不知若行國士之行,人便以國士待之;若行蠻夷禽獸之行,人便以蠻夷禽獸待之。不能自重,枉要人重,豈非貽笑大方”。事實上,中國長久以來的悲劇,原因正在于此,一方面愚昧閉塞、弱小落后,一方面卻又自作聰明、自以為是,這兩點結合,使的中國對外來文明、外來人士都充滿排斥感,以至“全民弱智”。反觀中國的鄰國日本,在國門被炮火打開之后,立即打出“文明開化”的旗號,知恥后勇,勵精圖治,使兩國的命運在未來發生根本性的差異。人常說“落后就要挨打”,中國人卻始終將“落后”理解為拳頭的力量,其實文明的落后、觀念的落后,才是中國挨打最根本的原因。到今天,中國除了經濟與科學技術有所進步,愚昧閉塞、弱小落后、自作聰明、自以為是這幾點,相對清朝而言幾乎沒有實質性的改變,對現代文明規則毫無尊重接納之意,對外國仍視其為亡我之心不死,對本國的理解也不過停留在“風水輪流轉,咸魚也翻身”的水準,事實上,從清朝的故事里,我們還是可以看出大量現今現實的影子。
對于這種停步不前,筆者認為,當權者要負起主要責任。記得幾年前袁偉時曾有一篇文章《現代化與中國的歷史教科書問題》刊登于《冰點》上,指出教科書中關于第二次鴉片戰爭和庚子之亂的諸多硬傷,結果竟引起朝廷關注,導致《冰點》??D,足見當今圣意。就如咸豐可以為了個人的九五之尊放棄所有白銀和領土一樣,對某些人而言,當現代文明威脅到皇權之時,保持中國人的這種低智狀態也是相當有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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