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楊柳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周橋不置可否地蹲在爐子旁吃餅子。
中年男人伸手,從放在身后的大背簍里取出一個小壇子,遞給周橋,“拿去。”
周橋接過,打開壇子發現里邊是腌制的小咸菜。他一點不講究地把壇子放到地上,一手抓苞谷面烙餅、一手抓咸菜吃。一連吃了四個餅,他這才住手,而后從自己擔子上的竹筐中取出兩個賣剩的青桔。拋給中年男人一個,另一個剝開皮自己吃了。
中年男人嘖了一聲,而后沉默。誰能想到,昔日的大安貴公子、娶了長公主的大駙馬周橋,如今卻改頭換面、隱姓埋名成了異國的王爺。在異國當勞什子王爺,不用想都知道周橋是一路踩著鮮血走過來的。昔日溫潤如玉的貴公子,被命運逼得不得不低頭,身不由己地化身血腥殘暴之徒雙手沾滿了血腥。景菲,你可知你罪孽深重,害了許多無辜之人!
當年,他楚南風雖深受景菲與太后爭斗之害,最初卻是他為景菲心甘情愿地卷入其中的。成為景菲手中的棄子,成為太后報復的目標,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是他年少輕狂、是他看錯景菲付錯真情、是他不知世事艱險所致。而周橋何其無辜,硬生生被景菲強行扯進權勢爭斗之中,落得有家歸不得、有子認不得的下場。他隱忍多年、苦心經營多年,如今大仇得報,終于可以卸下一身戾氣,隨心所欲地在余下的日子里逍遙一番。可周橋呢?注定要在異國他鄉孤老終身。
周橋自是不知對方心中所想,見四周沒人注意這邊,便不由問道,“說吧,長途跋涉一路跟過來,你到底想做什么?”對方從大安京城跟到棲霞關外,先前不予理會自然是因為對方除了明目張膽的跟蹤以外沒有其他動作的緣故。
中年男人即楚南風笑了笑,“我這輩子過的很慘,看誰都不順眼。心里不痛快,自然是食不知味的很,便覺得活著沒意思。突然有一天,發現這世上居然有個人活的比我還慘,我便心情大好。心里痛快了,自是食之有味、眠之安穩。為了余生過的舒心,我自是要跟著此人欣賞他的慘。”
周橋沉下臉,片刻后說道,“楚南風,從不知你嘴賤至此!”
楚南風微怔,而后滿不在乎地回道,“多謝夸獎。”人活一世,身邊就得有對比,就得有比自己過的更慘的人存在。否則,這灰暗的人生可怎么過下去!
周橋站起來,挑了擔子便走。
楚南風嘴角帶笑,眼中的滄桑之色淡了一分,“慢走不送。”
當年楚相府被滿門抄斬之時,因中毒而虛弱不堪的他被管家與管家之子及數十名死士拼死送出京城,托付給了受過楚府恩惠的無名冷面殺手。機緣巧合下,他李代桃僵地混入了太后暗中勢力的邊緣組織。一年、兩年……他踏著血河漸漸從邊緣組織走到核心殺手堂口。第一次受到重用,便是從甄婆手上領到絞殺新生兒的任務。周灝,皇甫灝或者什么灝,無論冠上什么姓,由景菲孕育的這個無辜的嬰孩兒的命運已定,那便是死。
一場廝殺下來,死了兩個無辜的嬰兒,而真正的灝落到了他的手里。他想到了自己早早便已夭折的兒子,被太后毒死的兒子。心口一熱,心緒翻滾,他沒有當場殺掉這個孩子,而是抱著撤退。他這種有抗命嫌疑的舉動,太后沒有降罪,反倒命令他帶著灝往邊關去,一定要牽制住緊追不舍的皇家密探與虎狼精衛。
他想想便明白了,這是太后與景菲之間的爭斗游戲又以另一種方式展開了。他嗤之以鼻,表面服從命令,卻在逃出大安邊界后將身邊殺手盡數控制住,開始重新謀劃復仇大計。
黑白二衛,不愧是古云虎親手培養出來的虎狼衛中精衛中的精衛。他甩掉了多方追蹤勢力,卻獨獨甩不掉這黑白二衛。玩兒了幾年我跑你追的游戲,他厭了。在黑白二衛終于救走了灝之后,他全力追殺,又在最后關頭將己方人盡數斬盡,并目送黑白二衛抱著灝渡江而去。
他并不是同情心泛濫,而是有了新的想法。他知道自己勢單力薄,他需要幾年、十年或更久的時間才能積蓄足夠強大的力量來報仇雪恨。彼時他還不知景菲已死,只是想著將灝的小命留下,當是留給太后和景菲的特別禮物。身份敏感的灝,自出生那刻起便不時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灝,若能成長起來必是大殺器。他等著看好戲,看灝懂事后回過頭去殺了太后或景菲的場景,看灝將大安與西昌國攪的天翻地覆的模樣。
時過境遷,他從不曾去關注過灝的去向。因他忙著壯大己身,顧不得其他。
現如今,灝未成長起來,苦心經營多年的他先一步殺了太后,為楚府一門報仇雪恨。但他不后悔當年放過了灝。因為只要灝活著一天,所有知情人都會如鯁在喉地過日子。他活的不痛快,別人休想活痛快。
安海擎宇,你貴為大安王朝的皇帝,卻留了個他國皇子活在眼皮子底下。在這個他國皇子長大成人后,你還能否睡得安穩?或者,在你眼里他國皇子等于他國送給你的質子?不管是不是質子,無論如何你都不會好過。大安長公主與西昌國皇帝的兒子,灝這個未知數的存在,時時會威脅江山社稷的穩固。
皇甫灝真,當年的皇子如今的西昌國帝王。你龍袍加身又如何?你的兒子流落在外,你認不得、棄不得,你管不得、動不得,只能眼不見為凈地當作沒這個兒子。
周橋,你賜名的這個孩子就是你喉頭的一根刺,是景菲背叛你的活生生的鐵證。你想忘記都不能。你心存善念,當年看不得景菲打掉這個孩子,任其出生。如今,你可曾后悔?這個孩子叫你兒子兒媳為姐夫姐姐,將與你兒子的命運糾纏不休,是福是禍誰人知!
想著這些事事非非,楚南風突然覺得沒勁。景菲早就下了地獄,安平侯死了,姚國公那個老不死的禍害死了,老虔婆姚太后下了地獄……還有與他血海深仇相關的許許多多的人都死了。與他的血海深仇無關的、在權勢漩渦中沉沉浮浮的那些舊人,都已不再年輕。過去的恩恩怨怨隨風消散,他應該有新的生活。
可過去的事情哪里那么容易忘記?尤其他經歷了那么多痛苦、陰暗與血腥的是是非非之后。很多東西已經刻進了骨髓里,難以輕易抹去,未來對他而言一片昏暗。還好,茫然之際讓他發現了周橋。其實他對死而復生的周橋沒什么企圖,只是在發現的那一刻的震驚之后,想也不想就那么隨意地一路跟了過來。
周橋偽裝的很好。他會識破周橋的身份,實在是巧合加上他閑得沒事干盯死周伯彥及圍繞在周伯彥身邊的故人所致。如此,他一點一點發現了其中的破綻。
喬裝的周橋半個月內出現在周伯彥周圍三次,每次都在大街上。被人簇擁的周伯彥無所覺,但周橋看向周伯彥的目光透著長者對晚輩的慈愛與欣慰之色。
周伯彥大婚,癡戀周橋半輩子的武木蘭現身京城。周橋遠遠地看著道姑扮相的武木蘭,眼中流露出來的東西太過復雜沉重,滿面悲傷。
紫衣深夜悄然潛至閑王府送上賀禮,并連夜離京。他閑得發慌,便追出京去,與紫衣酣暢淋漓地打了一場。得勝后,他大笑三聲離去。大仇得報后,他內心空虛、整個人無聊得緊,覺得活著忒沒勁。半夜打架,渾身說不出的舒爽。走出不遠,他突然想到自己的梅花針是浸過霸道之極的劇毒,沒有解藥紫衣活不過一個時辰。他沒想要紫衣的命,便回頭準備送解藥。這一回頭,卻發現一個黑衣男人背了紫衣離開。男人把紫衣背去林中茅屋照顧,而后長嘆一聲走出茅屋。之后,男人面向他藏身的地方,語調平靜地要他出來。
經歷的苦難多了,世上能夠讓他楚南風感到驚奇的事少之又少。但是,當他在月色下分辨出染上歲月風霜的周橋的面容時,他敢肯定當時自己的神色變化肯定很精彩。眼花看錯了?老天瞬間收了他的命,讓他見到死去的故人了?或者,面前之人只是與周橋長的相像的某個周家子孫?
他心緒大亂。即便后來確認了面前之人是本該在多年前死去的周橋本人,即便周橋一副找他算帳的模樣,他心底仍有幾分說不出緣由的淡淡喜悅。
故人,都死光了就沒意思了。
本書由首發,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