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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敏看著晁鐸垂眸喝茶的樣子,突然想起了五年前的那次初見。那時候他剛滿三十五歲,年輕氣盛,春風得意。而晁鐸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和尚。
他與了塵法師乃是忘年之交,故此,一接到了塵的信箋,他便立刻啟程,不辭辛苦從冼州趕往覃陽,為的只是將這十五歲的孩子接走。
曾經的他,才貫二酉,名動京師,自詡人中龍鳳。甚至被前丞相云顯破例舉薦入仕,奈何,他有才任性,不屑入朝為官,毅然棄政從商。時至今日,他早已功成名就,富甲天下。
他有時也奇怪,自己這么任性而為的人竟被一個小自己二十歲的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只因那孩子對他說:
“商道雖坦,難濟一方。官途雖險,可救萬民。卿本鴻鵠,求志達道,焉能甘為燕雀,屈居冼州彈丸之地?”
那一刻,他便知道,晁鐸懂他。即使全天下的儒學大家皆以他為恥,但總有一人,知他所想,懂他所憂。
晃神間,晁鐸已經喝下一杯茶,似乎沒有想要先開口的意思。
崇敏終于按捺不住,他站起身,用扇子尖兒指著晁鐸疾聲道:“你可知今日有多危險?我讓大喬小喬伏在屋頂接應你,你不讓她們出手。我命譚平調了捕快過來在外候著,心說只要你能給個信兒,捕快便能以捉拿疑犯為由阻止刺殺。可你呢?有武功不用,好!就算你得藏著,逃跑總是會的吧?現在讓人家捅了一刀,嘖嘖!這要是再偏一點,你的小命可就沒了!”
“那殺手武功不弱,我必須受這一劍,否則他怎會信我不是有備而來?”晁鐸的話說得云淡風輕,仿似受傷的不是他,而是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人。“我方回半月,他就慌了,所以迫不及待的要除掉我,若是發現我不僅會武還有護衛,師父你猜他會怎樣?”
晁鐸這聲“師父”叫得崇敏渾身不自在,而晁鐸的話也說得頗有道理,他一時語塞,只得擺手道:“誰是你師父?一個了塵就夠了,我可不稀罕做你這折壽的師父。”
他們對外的師徒名分只是假象,而實際上,他們的關系更像是同盟,朋友,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也可稱作主仆。
崇敏又坐回椅子上,鄭重問道:“看來,經此一事,他應當會對你撤了些防備。你下一步打算如何做?搬回我這全國首富的金屋去嗎?”他忽又站起,蹙眉道:“這樣怕是不妥,他剛剛傷了你,此時想必正要觀察你的反應,若你此時有所動作,這苦肉計可就白使了。”
晁鐸瞇了瞇眼睛,眸中的兩團光影暗得看不清,“嗯,不急。在他的疑慮消除之前,我們切不可妄動。”
看著晁鐸陰晴不定的臉,崇敏深深覺得還好他要算計的不是自己。他忽又想起什么,順勢道:“對了,當時破窗出去的三人被我們的人圍攻,最后咬舌自盡了。好在有那個薛昭替咱們背黑鍋呢!”
“意料之中。”晁鐸面上無甚表情,只是眉梢一動,“那個領頭的,沒傷他吧?”
崇敏得意一笑,“當然,留著他是報信的,他都死了,你怎么繼續裝。”
“嗯,這次刺殺之后,薛昭定會對我起疑,也必然會差人查我,你找個理由,敷衍他一下。”
崇敏一臉得色,眼角都起了微微的笑紋,“我辦事你放心,這理由我早就想好了,反正這五年來,你得罪的人都能繞覃陽城兩圈了,隨便找個仇家就能唬住薛昭那個武夫,倒是你那個……”
他下半句還沒說完,目光落到了晁鐸露出的半截胳膊上,他面色一沉,上前問道:“看來你這傷還不止一處。誰弄得?”
晁鐸垂眸瞥了一眼手臂上青紫的淤痕,那是俞清谷掐的,現在已經成了大~片的淤青。
“崇敏,我需要……一個近衛。”他擼下袖口蓋住那傷痕,眸中瞬間變得陰鷙莫測,深不見底。
崇敏覺得此舉甚好,明面上擺著的護衛,倒是比暗衛來得更安全,隨即表示贊同:“嗯,‘手無縛雞之力’的世子無故遇刺,想要討個護衛,這合情合理。你是要讓大喬她……”崇敏遲疑了一下,又看看晁鐸依然低垂的雙眼,心中一驚,“你……已經有人選了?”
“嗯。”晁鐸應聲,“那個人,她害了我,卻也救了我。今日,她又‘救’了我一次,你說這是不是很湊巧?”他抬頭望著崇敏,笑得詭譎。
崇敏見他那副表情,雖不知為何,卻也不再過問。五年了,晁鐸的決策從沒有錯,他如今的產業有一半是他掙下的,他相信他的才能,就像相信他自己。“你想要我做什么?”
“替我結交一個人。”
***
深夜,城郊一座破廟中,一個男人負手而立,冷冷望著窗外。他身著玄色的斗篷,整個人隱在一團黑暗中,說不出的詭異森然。
忽然一個黑影一閃而入,向廟中靜候已久的人拱手施禮。
“屬下未能完成任務,請主上責罰。”
男人沒有轉身,臉被斗篷上的帽子蓋住了大半,只能隱約看到他唇角的陰冷嗤笑。“本也沒想過你能殺他。哼!當初真不該留下這個禍根。五年了,這小子終是回來了!”
“主上,據屬下觀察,他不懂武功,屬下傷了他,也無人救援。只是不知為何,屋中還有一人,似乎早就藏在屋內。”
“哦?”男人來了興致,“說來聽聽!”
“屬下本已跟蹤他多時,也見到他進了廂房,可奇怪的是,我們動手前,進去了一個喬裝成小廝的殺手。我等本想著坐收漁利,可再進去時,發現死的只是一個小倌。屬下猜測,那殺手似乎……殺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