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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加明亮的晨曦撕開了最后一縷晨霧,白晝降臨。秋風陣陣,砂石滾動,灰黃的戈壁對應著湛藍的天空,郁郁蔥蔥的綠洲點綴于天地之間,也是一道令人贊嘆的風景。然而就在此時此刻,騰騰的殺氣溢滿了綠洲前方的荒原,一場決定命運的大戰已是一觸即發。
距討伐軍軍營一里開外,西戎各部人馬陸續涌入戰場,匯成一道寬逾十里的長陣。正中那片棗紅色的旗林下,赤兀錫與墨臺軒并轡而立,遙望前方。
“派出去襲營的人馬只回來不到三成。初戰受挫,真不是個好彩頭,”赤兀錫汗緊蹙雙眉,看著遠處那座旌旗高飄的營壘,“銀華軍乃是久戰之師,營防必然嚴密。之前議兵時當著眾將之面我不便明言,但此時我仍想再問一句,先生力主偷襲敵營,究竟有何用意?”
“襲營只是一次必要的試探……銀華軍以一軍之力久鎮西南,至今未逢一敗,我們與之為敵,不能不加倍小心,”一身牛皮軟甲的墨臺軒騎在自己的花斑馬上,手中提著一桿玄青色的長槍,“我們為了等待這一天的到來,已付出了太多的代價。這不僅是賭上戎族命運的一戰,更有可能自此左右天下大勢,關系到千萬各族黎民的生死存亡。如果我們擊潰了眼前的這支討伐軍,便是在世人面前一舉打破夜族不可戰勝的神話,只要做到這一點,我們的一切犧牲便都沒有白費?!?
“一場注定要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勝利啊……今日過后,真不知又會有多少帳前會掛起祭奠死者的白丈。待我回到故鄉,又要如何面對那些失去親人的婦孺所投來的目光……”赤兀錫嘆了口氣,黯然沉默,忽又自嘲般的笑道,“可能真的如我父汗所說,我雖帶領族人們踏上了戰場,卻終究還未煉成一顆殺伐決斷的心……”
墨臺軒凝視著舉目遠眺中的赤兀錫,心中忽然多了一些擔憂。
北陌砂地是個苦寒而貧瘠的地方,為了爭奪為數不多的草場和綠洲,大小部落間無時無刻不在相互攻伐。在這片土地上,一方強者的崛起必定意味著無數弱者的滅亡,每隔百年,總有若干大部落在混戰中分崩離析,也總有一些新部族由弱變強,逐漸稱雄一方。年復一年,戎族就是在這樣的荒原上掙扎求生,如同一個陷入詛咒的死循環,永遠看不到希望和盡頭。
當他年邁的導師為其牽來自己的花斑馬并指出西行路徑的時候,他曾認為這片荒蠻的土地上只會孕育出一個個鼠目寸光的暴君,根本無法承載開啟新時代的重任。直到三年前與赤兀錫的初次會面,他才頓時有了撥云見日之感。這個志向遠大的中年貴族不僅有驅逐夜族的雄心,更有著體恤子民的仁義。若是有他統帥戎族各部,新時代的種子未嘗不會在戈壁上生根發芽,戎族會在北陌砂地撒下第一把反抗****的野火,并在其指引下烈火燎原。
隨著戰事的進行,他忍不住會去思考。戎族內部派系盤根錯節,幾乎沒有哪個部落的手中沒有沾染過其他部族的血。赤兀錫現在雖已被推選為了公認的大汗,但在這場漫長的征程中,能夠真正制衡群狼的人,究竟應該是更為兇悍的頭狼,還是心懷仁慈的雄獅呢?
軍陣后方,高亢凌厲的號聲再次響起,數千帽系貂尾的洛乙部騎兵從綠洲中開出,匯入前方的陣營。在這片不大的平原上,來自各部的武士一字排開,上千面各色大旗在風中招展,陣中每隔五十步便有一輛搭載戰鼓的馬車,車上的力士揮動著牛腿骨磨制而成的鼓槌,將數十面大鼓敲得震耳欲聾。雷鳴般的鼓聲如波濤般直沖云霄,似乎連流云都為之驚顫。
“銀華軍仍然沒有動靜,難道是準備固守不出么……”赤兀錫看了看天邊的極燈,擔心地低聲說著。
“不,他們不會那么做,”墨臺軒的語氣胸有成竹,“我們有意擂鼓示強,便是在向對方炫耀兵威。夜族自詡天下至強,向來不把外族放在眼中,他們絕不會在這樣的挑釁面前保持沉默?!?
“他們兵不滿萬,且多為步卒,比起出營與我軍野戰,或許固守待援才是上策?!背嘭ea對此難以盡信,仍是將信將疑。
“對于夜族來說,敵我強弱并不重要。銀華軍是大并朝十二衛戍軍之首,它的統帥一貫將榮譽看得比性命更加珍貴,即便戰死,他們也不能允許自己在敵人面前退縮不前,”墨臺軒挺直了脊背,“我雖痛恨他們是一群助紂為虐的鷹犬,但是,我同樣敬佩他們的血性和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