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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七,長洲,寒薇城。
入夜,天維燈那玉白的火光在西北深空靜靜閃亮,絲帛般的流云似動非動,為大地濾下一抹抹淡淡的微光,青色城池在寂夜里沉睡,散發著只有神才能聆聽的呼吸聲。
城中,尊王廣場上掛滿了風燈,朦朧的燈火在黑夜中隨風搖曳,它們寄托著眷屬們對出征親人的思念和祝福,也映照著廣場巨像上那張冰冷的面龐。八百多年前,并平王極勛親征長洲,秋去春回,在身后留下了尸橫遍野的千里赤地。西戎各部肝膽俱裂,紛紛俯首請降,在寒薇城門外叩求寬恕的各部貴族在瑟瑟秋雨中跪立,綿延數里。
為了紀念這場大勝,極勛下令從星綸山的深澗中開采巨石,在寒薇城的中央修建廣場,塑像立碑。這高達五丈七尺的石像拄劍而立,鷹眸般的眼睛始終望著西方,周身散發著當年平王咆哮七海的威儀。為了雕鑿這座巨大的石像,各族工匠風雪無阻,足足花去了九年光陰。建成之時,寒薇城中萬人空巷,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們爭相瞻仰這座僅次于王城巨像的雕刻奇跡。懾于平王的余威,西戎汗王會在每年秋季準時在石像前奉上青牛白羊,點燃晝夜不息的長生燈,以表示對朝廷的臣服以及對王者的祝福。數百年后的今日,空曠而略顯破敗的廣場上秋風掃葉,不見一個人影,高聳的石像依然堅定地向遠方眺望,但那已然斑駁黯淡的眼中,更多了一些沒落和悲涼。
數日前,青海公極縡親自領軍出征,傳言是為了清剿一股自銀砂海南下擄掠的沙匪。加上前次前往北陌砂地平叛的討伐軍,城中駐軍已去七成,北大營的校場頓時間安靜下來,沒有了往日萬軍操練的喧囂。不久,城衛府張貼出宵禁告示,下令每日自酉時起依序關閉六座城門,逾時任何人不得予以放行。天黑后,披甲帶刀的巡街衙役通宵戒備,對任何形跡可疑者有先斬后奏之權。此外,城南的商市也被官衙暫封,滯留于城中的各族商賈要么簡裝離城,要么只能暫居于客棧之中等待風頭過去。一時間,寒薇城內的大小客棧因禍得福,住店的費用暴漲了幾番,開店的老板們賺得盆滿缽滿,成了城內極少不對宵禁心懷不滿的人群,私下里甚至還希望那些不知深淺的叛軍能夠再多鬧騰幾天。
與城南的冷清不同,城北的官衙夜夜燈火通明,整隊的兵將不時進進出出,嚴密監控著全城的關防。
城衛府的高墻內,粗壯挺拔的古銀杏大多已有數百年的樹齡,那些枝繁葉茂的樹冠交相掩映,為幽深的府衙增添了一抹厚重和滄桑。官衙之內,有一座被稱為“沐瑞臺”的別院,院中的一眼地泉終年不息,在其中養成了一汪清澈透底的池塘。秋季,古銀杏的金葉子在風中落水沉底,淤積堆疊在池塘底部,每個黃昏,金色的光芒都會伴隨著極燈的余輝四下散射,仿佛一池赤金,將院落渲染的格外輝煌。
夜幕下的沐瑞臺內寂靜少風,池塘如一面無暇的明鏡,倒映著天幕中的散漫星光。池邊,墨柱翠瓦的涼亭內燭光高挑,兩個男人在青銅棋盤前相對而坐,正在試手對弈。
“啪——”一枚白子落于棋盤,發出清脆的聲響。
執白棋的是個形貌英挺的夜族男人,他一身絳紫的寬袖長袍,束發戴冠,背后隨意的披著軍中常見的墨色大氅。與其對弈的中年易族神情淡定,一副習武之人的利落打扮,身側擺放著一柄外鞘烏黑的戰刀。看到對手再度落子,中年易人摸著下巴上修剪整齊的兩寸短須,靜靜思考了片刻,雙指夾起一枚黑子,緩緩地放上棋盤。
伴隨一聲脆響,白子緊追黑子的腳步落棋。夜族男人指間拿捏起另一枚棋子,眼神時不時的掃向平靜的水面,似乎對于落子間的等待感到不太耐煩。
棋盤上,白子攻勢迅猛,如同暴風驟雨,每一步似乎都要將黑子逼入絕地。而黑子卻從容應對,一一化解著白方的猛攻,漸呈反噬之象。很快,夜族男人從對手的布局中看出了些許端倪,微微皺眉,但是手上卻沒有遲疑,依舊果斷而干脆的擲下一枚枚棋子,試圖變局破圍。棋局如沙場,黑白勢力犬牙交錯,攻守雙方你來我往,已戰至膠著,但是白子終究勢頭將盡,被黑子后來居上。
半刻后,白子山窮水盡,已陷入黑子的重圍之中,只待黑方再落一子,便可為立分勝負。中年易人雙指夾起一枚烏黑透亮的棋子,滯于半空,卻久久沒有落下。
“還猶豫什么?你已經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