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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冷風乍起。
屋外星月相映,淡淡煙云浮過,一派寂靜。
小木窗,雕花床,濃烈的紅光大盛,爾后又悉數收回,再睜開眼時,眉心那一朵紅印已不復存在。
經過這些天的不斷努力與嘗試,總算破了楚然給她下的印,過程雖麻煩,結果還是很可觀的。
紅光消失,只余一片黑暗,珈玥在夜色中笑了笑,這才安然躺下休息。
解了心中的結,珈玥這一夜睡得極好,清早起來看著銅鏡中沒了紅印的臉,心情更加不錯。
洗漱完畢后便下樓用早膳,卻見楚然一個人坐在桌旁,面前有幾道清淡小菜,倒不見他動筷。
已得仙身者自然不需進食,珈玥了然,落落大方下階。
如果換作此前,她看見他的第一反應必然是轉頭便走,然此種舉動未免顯得她太過小氣,從昨天的事總結來看,她越動怒,他就越痛快,她若不放在心上,他反倒無甚語言來刺激,左右沒效果。
近來被此人屢屢壓制而沒有反擊的機會,珈玥早已氣得咬牙,此番破了他的印,看他還拿什么來威脅她。
方下樓,那人的目光便遠遠看過來,珈玥視若無睹,找了張干凈的桌子坐下。
立即有人上來幾盤點心。
凡間的點心但凡是有名的她幾乎都嘗了個遍,雖說并未覺得有多喜歡,但好像做人做久了,也就開始有了那么點凡人的習慣,時不時要吃上一些。不過這仙門為修者特意做的靈糕她還沒嘗過,不知又是何種味道了。
夾著糕點的筷子在空中一頓,珈玥偏頭,果見楚然一直看著她,便笑問:“師兄可要嘗嘗?”
楚然看了她半晌:“不錯,能破解我的封印。”
珈玥咬了一口糯米糕,只笑不語。
但見白衣的青年撐著頭打量他,臉色變幻莫測,最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道:“有意思。”
一碟靈糕吃完,全身都覺精力充沛,珈玥正疑惑別的人都去哪兒了,楚然已站起來往門外行去,叫她跟上。
珈玥疑惑:“去哪兒?”
楚然頭也沒回:“駱河。”
任務手冊上的第一個任務便是到達駱河治理水患,駱河鎮依水而興,百姓雖說不上多富裕,卻也不愁吃穿,靠水而活,然近幾個月來卻屢發洪災,沖毀無數房屋,導致諸多百姓流離失所,駱河一帶出現不少難民。
官府雖也有撥銀賑災,但層層下來,到達百姓手中的不過一點碎銀子,尚不足以令人飽腹,又如何請得起工匠疏通洪水?
何況那水來得甚是奇怪,駱河鎮興旺數百年之久,從未有過此等水災,民間亦有壯士自發組織隊伍前去解決,但不論是圍堵還是開道放水,法子都用遍了卻始終沒有效果,逼不得已這才求助于仙門。
他沒有說謊,但珈玥已習慣性戒備:“就我們兩人?”
楚然道:“沒錯。”
他已行出驛站外,隱去了身形,珈玥也跟上去,“其他人呢?”
楚然道:“已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珈玥生疑:“你又想做什么?”
見她問個不停,楚然笑了笑:“怎么?怕我吃了你?”
珈玥不屑:“誰吃誰還不一定呢。”
“你應該感謝我。”楚然看她一眼,“不然以你的資歷是不可能來做這趟任務的。”
珈玥淺笑:“看來師兄很自信。”
楚然以贊賞的目光看她:“你很有眼光。”
二人御劍于空,不過眨眼的功夫,便已到達駱河之上。
洪水污濁,魚尸遍布,發出陣陣惡臭。
那河水一派平靜,倒看不出什么異樣,珈玥仔細感受一番,也并未察覺有任何妖氣。
楚然靜靜立在一旁,沒有什么舉動。
珈玥試探:“你不是很有自信?卻告訴我接下來該做什么。”
誰知楚然卻不答反問:“捉妖不是你的強項么?”
珈玥木著臉看他。
他微微一笑,眼里含了絲戲謔:“不然你以為我把你帶來做什么,看風景?”
就知道此人沒安好心。
珈玥細想片刻,倒答應了:“捉妖是沒問題,不過你得一切聽我的。”
清麗的面容有了多日不曾見過的往日神情,她果然不適合規矩太多的地方待著,還是自由散漫些才符合她的性子。
楚然收回目光,低笑一聲:“又來這套,總要與我談條件,半點吃不得虧。”說完又看向她,“不過也罷,便看看你要怎么做,到時復不了命,你自己看著辦。”
他答應就行,雖說按照此人的性格很有可能出爾反爾,但態度起碼還算良好。
珈玥挑釁一笑,轉身向河畔行去:“反正任務是你要領的,丟臉的也不會是我。”
楚然含笑轉身,亦跟著她御劍往下。
愈到下方惡臭愈是濃烈,珈玥使了仙法隔絕那些氣味,于河畔轉了一圈,見到一處殘破的房屋外似有人影浮動,便繞到一個小角落,現出身形往那處行去。
走近一看原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伯,正赤手在泥里不斷翻攪,好像在尋找什么。
這么大的年紀本應享受天倫之樂,然災禍無情,毀去安身之所,老伯衣衫襤褸,頭發也略微凌亂,佝僂的脊背和腰身僵硬,蹲下去很是困難。
珈玥不忍,上前輕聲詢問道:“阿伯,您在找什么呢?”
老伯慌張抬頭,但見是個小姑娘,便神色安穩下來,回道:“小姑娘有所不知啊,這房子原是我在住,洪水來那日我去了臨縣探親,哪想到回來就成了這樣。”說罷嘆口氣,“別的倒算了,我年紀已大,許多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可我家老婆子的骨灰壇還埋在里頭沒拿出來呀,她走的時候,我答應過她,要把她跟我埋在一起的。”
好一位情深義重的老伯。
珈玥又問:“我看阿伯您有些慌張,是為何呢?”
那老伯笑:“是這樣,前些日子啊官府派了不少官差守著,不讓我們進來,我看今日無人,便偷偷跑進來的。”
珈玥起身看了看,這房子雖殘破,卻還未完全坍塌,可知修建時用的材料都不錯,這老伯也是個癡情人,珈玥動了惻隱之心,對那老伯道:“阿伯別急,我來幫您找。”
那老伯雖感激不已,卻也很理智:“就不勞煩小姑娘費心了,這水患來勢洶洶,說不定早被沖走了,我來這里,也就是想碰碰運氣而已。”
珈玥“哎呀”一聲:“正巧我從小就運氣特別好,說不定真幫您找到了呢。”
說罷果真彎下腰挖起泥土來,楚然未曾現出真身,只站在一旁看著她,見她滿手泥污挖得差不多了,便出言提醒:“在里側。”
見那老人找得正認真,珈玥慢慢往里間行去,末了掌心凝聚仙氣將地上的污水和稀泥分開,果見最里側的墻角下躺著一只白瓷做的骨灰壇。
珈玥喜出望外,立即跑過去想抱起來,可沒想到手指剛碰上,那壇子就碎了,里面早就被洪水沖了個干凈,灌了半壇的污泥。
珈玥怔忪片刻,頓時心疼不已,但很快又回過神來,雙手泛出紅光,運用仙力將那壇子修補好。
門外已傳來和藹的聲音:“小姑娘,快出來吧,那里面危險,找不到便不找了。”
珈玥抱著修好的壇子走出去,笑道:“誰說找不到了?”
那老伯轉頭一看,先是一驚,再是一喜,最后紅了眼,顫聲道:“這……這真是……”
珈玥忙走過去遞給老伯,“我說我運氣好能幫您找到吧?”
老伯緊緊抱住壇子,已泣不成聲:“太謝謝你了小姑娘……真是太謝謝你了。”
珈玥提醒:“老伯以后可要收好了,莫要再丟。”
“一定一定!”老伯擦了擦眼淚,笑道,“以后啊,我人在哪兒,她也跟著我在哪兒。”
完成了老伯的心愿,珈玥也替他高興,不過正經事卻還不能忘,“關于這水患,我有幾個問題還想請問老伯,希望老伯若知曉可一定要告訴我。”
那老伯上下打量珈玥一番,見她衣著打扮不似尋常少女,渾身透著一股正氣,便問道:“小姑娘是仙門的人吧?”
仙門昌盛,許多百姓都將自家孩子送去修仙,這老伯能認出來并不奇怪。
珈玥點點頭。
見她承認,老伯笑道:“你既是仙門的人,我便知道你要問什么。”末了低頭想了想,“若說這駱河么,我活了這么久,倒還聽過幾件祖上流傳下來的故事。”
果然這水患背后必有隱情。
珈玥大喜:“那還請阿伯將知道的都告訴我。”
那老伯連聲道好,瞇著眼回憶片刻,便開始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