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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喚秋也顯得不耐煩,手中的核桃不斷旋轉著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好像在宣泄心中的不滿。
可是他們誰也不敢發作,因為孫壽堂坐在那里,閉著眼睛正怡然自得地聽著他發出的鼾聲,就像是正在欣賞梨園名伶精妙的絕唱,聽得高興時臉上還露出愉快的笑容。
天黑了,園子里的燈亮起來。
這忽然亮起的燈光似乎驚醒了張三,他長長地抻了一個懶腰,用嘶啞的怪聲長吟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孫壽堂笑道:“張老弟,你這一覺睡的時間可不短。”
張三揉著眼睛,笑著繼續吟道:“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
孫壽堂又在咳嗽,可是精神卻好了很多,笑意也更濃,道:“你這個野猴子,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酸,喝醉了睡一覺,醒來竟然這么多廢話。”
張三看著他身旁已經氣得臉色發白,強忍著沒有發作的宋萬和楊喚秋,笑得聲音忽然變得更大,道:“如果我不對你們掉兩句酸文,你們罵人的話就該說出來了。”
孫壽堂哈哈大笑,然后就手捂胸口劇烈的咳嗽,過了好久才開口道:“原來你還知道害臊。”
張三道:“如果沒有你這個老鬼在,他們兩個說不定早就把我丟進金魚池里去了。”
孫壽堂道:“你想怎么謝我?”
張三道:“今晚與你共飲三百杯。”
“三百杯怎么可以,至少也要喝六百杯。”孫壽堂笑著道:“我們已經有十年沒見了,上一次交手我僥幸勝了你半招,可是你卻把我灌得像烏龜一樣在地上爬,想起來就好像昨天的事情。”
“雖然我的病越來越重,已經不能再喝酒了,可是今天一定要和你喝個痛快。”他笑著淡淡地道。
他的話讓宋萬和楊喚秋臉上的怒氣立刻消失——沒想到這個像猴子一樣的畸形侏儒,竟然在孫壽堂手下只輸了半招,而且看上去兩個人的關系好像還很親近。
張三道:“如果我還能支持三十招,輸的就一定是你。”
孫壽堂點頭,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凄涼蕭索,嘆息著道:“你說的沒錯,拳怕少壯,我的歲數確實太大了,已經勝不了你們年輕人了。如果今天我們還比試,你可能勝得就不僅僅是半招。”
說完他又開始咳嗽,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
張三起身走過來,攙扶著孫壽堂入座,然后自己坐在他的身邊的位置上,也嘆息著道:“沒想到你已經以武入道,這十年來你竟然如此精進,看來你還是這天下第一,我輸的心服口服。”
說著就又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其余的人也隨之入座。
菜已經上到第七道。
這里大師傅的手藝真的很不錯,知道孫壽堂晚年修道,早已不沾葷腥,所以做的都是素菜。可是每一樣素菜看上去卻一點也不像素菜——像雞,像魚,像肥鴨,像野味,就是不像素菜。
可是每一樣菜都絕對是素的,就連炒菜用的鍋都是換過新的,用的油也是最上等的素油,絕對沒有一點葷腥。
他不但將素菜燒的像各種東西,就連味道也差不多。
到第八道菜的時候,老板親自端上來,笑道:“菜雖不好,酒卻還不錯,請各位多喝兩杯。”
孫壽堂忽然道:“酒也很不好。”
老板怔住了。
張三笑著道:“酒雖然是好酒,可是沒有好的酒杯,這酒的味道當然也就變得不好。”
老板道:“不知道孫老先生想要什么樣子的酒杯?”
孫壽堂大聲道:“當然是大杯,只有大杯喝酒才會有味道。”
老板也笑道:“其實我也想到像孫老先生這么豪爽的人,喝酒當然要用大杯,只是耽心您的身體才沒有準備。”
張三道:“這個老鬼命硬的很,多喝幾杯酒也死不了,還不快去拿來。”
老板退出幾步又停下,抬頭笑著道:“有酒有杯,卻無紅袖添酒同樣不美,我還可以叫幾個女人來助興,不知道孫老先生是否有這個雅興?”
孫壽堂瞇著眼靠在椅背上,一張臉忽然紅得像身上的紅袍,眼睛里也出現了像年輕人一樣的光,笑著說道:“女人是男人最好的補藥,越年輕漂亮的女人,藥勁就越足,像我這樣的老人就更應該經常進補。”
張三道:“人都說越老越貪財,沒想到這個色也是越老越貪。”
孫壽堂道:“人都說這酒色不分家,其實真正和色不分家的是財。沒有財哪來的酒,沒有酒這個色也就連想也不敢想。”
“所以人老了會貪財,也會貪色,這個酒卻變得可有可無,所以人老了戒酒的有很多,戒色的卻從來也沒有。”他淡淡地道:“你如果活到我這個歲數,說不定也會戒酒,然后變得既貪財又好色。”
張三大笑道:“聽說這里的女人很有名,看來你這個老色鬼今天一定會過得很開心。”
宋萬笑道:“男人都是好酒好色,古來英雄哪一個又不是這樣,張三哥不會是不喜歡女人吧?”
他臉上的笑容很奇怪,聲音也很奇怪,好像還帶著幾分譏嘲的味道。
聽到他的話,楊喚秋臉上也出現了笑容。
張三卻好像根本沒有聽出來,臉上還帶著愉快的笑容,望著楊喚秋道:“楊兄弟,別人不了解老哥,你還不了解嗎?我這個人平生只愛酒,從不貪美色,在我的眼里那些脫光的女人還沒有一直母猴子看著順眼。”
說著他哈哈大笑,宋萬的臉色卻立刻變了。
楊喚秋的臉色也變得非常難看。
孫壽堂也忍不住笑出聲,笑聲沒有結束就又咳嗽起來,伸手輕撫胸口,喘著氣道:“你這個老猴子真是老糊涂了,這個宋萬是楊喚秋的晚輩,你這么叫豈不是亂了輩分,他們兩個人現在變成了兄弟,你真是越老越混賬。”
說完他又大笑,笑完又在繼續咳嗽。
可是這個張三卻好像沒有聽到,伏在桌子上又沉沉睡去,發出像剛才一樣刺耳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