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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興又是一愣,殷淵繼續道:“方才本官只在試探閣下,若不用著激將之法,怎能讓大人講出自己的真心之言,殷某如此做也是被逼無奈,才出此下策。殷某此次到揚州真實目的就是受命調查杜爍貪腐一案,因事關重大,四下又耳目眾多,只能暗中進行。”
裴興仍不完全相信,又問道:“那大人又是如何得知那封密信是出自裴某的?”
殷淵扶著裴興坐下,又道:“起初殷某也不能確定是何人揭發杜爍,后從密函內容分析,能對杜爍貪腐之事描述如此詳細,又諳熟國庫專銀劃撥交割環節,特別是還能知道天子批復度支尚書有關漕運的奏折內容,便能基本判斷出此人絕非一般官吏,那么就只有兩種情況,一是此人官職品階不低,二是又掌管漕運整治進出所有賬目,卻又不可能有人同時兼備二者。郡守大人在殷某剛到揚州時,雖是極為殷勤,卻又表現出極細微的做作,我想,大人的‘殷勤’只是在試探殷某的為人,而‘做作’卻是出自本能。殷某臨來揚州之前就拜訪過您的恩師,前朝光祿大夫余正老先生,向老先生了解過郡守為人,知道郡守大人品行敦厚,為人正直,因不愿參與黨爭而不受重用。所以殷某知道裴郡守絕非阿諛之輩,到揚州后,殷某表面整日游手好閑、不問政事,其實只是想掩人耳目,麻痹對方,也想給郡守以刺激,暗中殷某四下打探走訪,了解郡守與杜爍曾因整治邗溝經費使用之事意見頗大,局面一度僵持,后杜爍直接翻臉,又是威脅又是拿朝廷施壓,郡守無奈最后被迫讓步。那么,把諸多因素連在一起,殷某大致推斷出裴郡守可能就是這個告發之人,加上殷某剛才這一激,就足以斷定了。”
裴興此時終于相信了殷淵所言,很是激動,道:“能為國清除杜爍此等貪腐蛀蟲,裴某吃這點苦,受這點委屈算得了什么。大人有何吩咐就請直言,下官愿盡犬馬之勞。”
殷淵起身拉住裴興雙手說道:“裴大人真乃大晉肱骨良臣也,得大人相助,徹查此案指日可待。”
“不過?好像殷某還忽略了一點,此案似乎應該還有一人知道內情,裴大人您說呢?”殷淵又道。
這下裴興可真是服了,于是便竹筒倒豆般將整個事情告訴了殷淵。
原來,當朝廷決定整治邗溝時,最初裴興還是極力支持和贊成的,盡管他一直看不慣杜爍囂張跋扈的作法,但在這件事上卻將成見暫放一邊,甚至親自奔波協調各方關系。后來杜爍擅自篡改賬目之事被裴興得知后,裴興與之發生了沖突,裴興提出異議,杜爍卻拿朝廷施壓,拿出了天子御批,裴興無奈只好讓步,也十分苦惱,憤懣之下也不再過問工程之事,邗溝疏浚工程大權都落入杜爍如一人手中。一日夜晚,裴興批閱公文后,正欲回內宅就寢,突然有家仆來報,說后門外有人求見,此人形色慌張,說有十萬火急之事要面見裴興。裴興覺得事有蹊蹺,隨即在書房接見此人,來人自稱姓范名亮,乃是杜爍手下一名孔目,因發現了杜爍用竹竿、黃泥代替砂石修建圍堰,虛設人名套取空餉、虛報賬目等事而被追殺,希望裴興能予以庇護。
“那此人手中可有證據?”殷淵此時問道。
裴興輕嘆一聲答道:“范孔目說他手中有一本賬,記錄了杜爍虛開、貪腐專款的全部條目,只是證據被他藏了,暫不在身邊,待避難后再交給裴某。只可惜當時我還心存猶豫,并未相信,以為又是杜爍設計加害與我,沒有收留范孔目。”
殷淵道:“那這個范孔目現在何處?”
“哎,是裴某害了范亮啊,后來我聽說,范孔目被杜爍抓住,定了個侵吞專款、中飽私囊之罪,據說還從家中起獲了大量贓銀,至今范亮是生是死裴某也不知道了。”裴興嘆道。
“只手遮天、草菅人命,在杜爍的眼中早就沒有王法了,我想郡守也是因此再忍受不了杜爍的肆意妄為而向朝廷舉報的吧?”殷淵又問道。
裴興苦笑道:“說來慚愧,大人只說對了一半,還有一半原因是范亮找過裴某,裴某擔心杜爍知道后,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我,所以也為自保,才向朝廷寫了密函。由于大人只是例行巡視揚州,裴某并不敢確定大人是受命前來調查杜爍貪腐一案的,所以才會多次試探,而且在驛館周圍布下了眼線,不想到最后卻被大人試探到了,大人的機敏才干在下佩服之至。”
殷淵笑道:“哪里是殷某機敏,只是郡守做派與以往太過反常,漏了馬腳不巧被殷某發現了而已。
裴興又道:“只是現今線索全無,杜爍又已警覺,恐怕早已做好了應對,如此便難了。”
殷淵道:”是啊,但也不是沒有絲毫進展,現在關鍵就在那本帳,若能找到,一切都可迎刃而解。故而,當務之急就是調查那賬本的下落,這雖棘手,然現今殷某有了裴兄這位得力助手,倒是有了幾分信心。”
裴興拱手道:“下官為大人馬首是瞻,如何安排全憑大人吩咐。”
殷淵道:“裴兄不必多禮,你我現今是同坐一船,定是要風雨同舟,共同進退了。殷某覺得,調查賬本下落之事還是由裴兄去辦,原因有二,一是當前殷某目標明顯,一舉一動杜爍都能掌握,而杜爍卻暫時無暇顧及裴兄,二是裴兄熟悉揚州情況,調查起來更加方便。而殷某則在明,繼續演戲來麻痹杜爍,又可隨時配合裴兄,只不過今日的戲還需演下去,絕不能讓杜爍察覺你我已然聯手,這樣一來委屈裴兄還得吃點苦頭了。如此你我一暗一明,水落石出之日不遠矣。”
裴興起身拱手道:“大人心思縝密,安排天衣無縫,若能扳倒杜爍,裴某吃些苦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