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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朝,劃定世家等級的標準大致有三:歷史、人才和權力。三者俱備,基本可在這個圈子里混了。因有些世家追溯下來歷史比王朝都久,因此世家視皇室為暴發戶泥腿子的也不少。到了本朝,從開國至現今,經幾代帝王聯姻世族的努力,祖上草根血統早被稀釋得差不多了,流傳下來的也多是各大世家的優秀混合基因,其子孫不說才智,這外貌就少有難看的。又因本朝太子生得太過妖孽,才貌都跟開了掛似的,令世人側目的同時也更加相信,大燕皇室是塊出好苗子的沃土。
除了有這么一位優秀的招牌繼承人之外,歷代帝王也多賢明,治下也多是國泰民安,少有□□問題。政績卓著,也教世家心服口服。另外,自大燕皇室將世家譜系的修訂權握在了自己手里后,世家更是對皇權日益恭敬,再無“上至不拜”的事發生了。
當然,也有例外。
作為本朝第一外戚,河東安邑衛氏在順德帝妻子掛了之后便再沒鳥過皇室,整個家族搬離原籍去到人也在不知在哪的地方。自此比那隱士還要隱秘。至少,隱士在山上也要三五不時搞點消息出來以致不被世人遺忘。這個衛氏,倒真是巴不得不被世人記起。如此態度,也叫人奇怪當今帝王是怎么把人娶回家的。
陸衍也挺奇怪的,但他被叫過來不是為了探討帝王戀愛史的,而是商討一下南方一帶近來的問題,以及最好能幫帝王打消他兒子想去地方為國為民一番的念頭的。
現在正說到衛氏呢。在大眾視線里消失了近二十年,想要一下子把人挖出來幫個忙,很有些困難,尤其這個忙還是得罪人的差事。要是打親情牌以關系論呢,這一族跟皇室是姻親,然而這一關系的唯一聯系者已經掛了,倒是留有一個血脈——楚昱。然而對于這唯一的外孫,衛氏可從來沒對這個金尊玉貴的外孫表有親近之意,在皇后死了之后更是舉族搬遷,要說他們能對楚昱抱有什么感情,那真是無從談起。
但既然楚昱提起了衛氏,那就不是沒有緣故。陸衍深以為光獻皇后生前給兒子透了個底,且這個底,帝王是不知道的。為母則強,普通人家里,做母親的都會為子女打點好一切,這在天家更會如此了。要說先皇后生前沒給兒子留有什么秘密武器,陸衍卻是不信。
眼下帝王不知個中隱情,一味心憂兒子不能圓滿完成任務。但依陸衍之見,這趟南行,太子是非去不可。
誠如世人所知,楚昱是時隔五年再度回朝。前番一系列動作都在表明東宮這是要全面回歸,那么政績自然也要好好地刷一刷。前頭幾年已經積累了不小的口碑,現在提起,也都是贊不絕口。作為有志青年,陸衍相信,楚昱也愿意再做出一番成績來的。
因而在順德帝問諸大臣:“太子欲使南方,你們有何看法”時,陸衍投了贊同票。不獨他,右相褚繹并六部幾尚書也表示贊同。粗略統計下來,竟只有帝王一人投了反對票。
這一結果令順德帝稍顯郁悶,他瞄了一眼不動聲色的兒子,粗聲道:“這倒是難得的一致,若不是不可能,朕幾乎要以為你們跟太子是串通好了呢。”
諸大臣忙表示不敢。楚昱也對父親勸道:“阿父先不急,聽聽大臣們的理由再做定奪。”
順德帝忍不住白了兒子一眼,冷哼道:“說吧!”
眾說客開始慷慨陳詞。陸衍為首,以“此事是為了太子好”為切入點委婉地將他先前所想表達了一下。此外,褚繹也作如是想,不過他比陸衍更為擔心清丈田畝的實施,也更為在意對這一新政一切有利的因素。眼下楚昱想去前線支援,對于新政的實施自然百般有利,他也自當百般愿意。這是具有代表代表性的兩種理由,還有一些是覺得帝王疼兒子,估計也不會不答應,于是也就摸魚隨便扯了些充作理由。
除此之外,另一種理由就有些陰暗了。
如何蜇與鄭樵兩位,俱是有女兒在后宮,有皇子外孫已長成,也都有幾分不可言說的野心。較之旁人,兩人心里便存了想要趁太子出門給自己外孫謀點好處的想法。
太子只有一個,帝王的兒子卻有很多。楚昱一人就霸占了帝王的全部目光,底下的弟弟只能得個余光,生出不平之心也情有可原。另,也不是所有外戚都甘愿閑云野鶴的。親情因素加上政治因素,也著實能叫人心里滋生出陰暗小角落來。
這兩人一個說道:“兒行千里父擔憂,陛下有所顧慮也委實情有可原。只是殿下有此志向,實是社稷之福。南方世族多倨傲,必得要有一身份貴重、賢德俱佳的人去,方能壓得住啊。”
另一個又來:“南方世族雖脾氣不大好,但也不是全部。總有一些可用之人。陛下不若先為殿下擇其一二,也好便于行事。”說到這個,還有意無意地看向陸衍。
陸衍表情都不帶變的,不接話,也沒看向將主意打到他頭上的人,而是端坐如常,等著帝王開口。
除了上首的兩父子,他不說話,旁人也沒先開口的膽子。一時間,竟無人接話。
何蜇在心里暗罵隊友愚蠢。在南方世族里攪和得正帶勁的就有左相他岳家所在的世族,如此避嫌尚且不及,怎會巴巴地跳進去。這眼藥上得簡直捉急,傻子都看得出來了。然而他也無法開解,只能裝作聽不明白的樣子。
干了蠢事的鄭樵也回過味來,嚇出一身冷汗,忙低頭不敢看陸衍。
大臣們打機鋒,上首的父子倆看得也挺有趣。順德帝更是帶著戲謔的意味道:“你們說得都有理,也各有用意,”說到“用意”還特特加重了語氣,何蜇跟鄭樵都被一嚇。“朕是不同意也不行了。”
眾人忙道不敢,陸衍道:“陛下多半也期待殿下做出一番成績來,只是不舍殿下遠行而已。”又表示:“為人父母對子女事事上心,此尋常事耳,乃人之常情。”
聽得順德帝十分贊同,忍不住抱怨道:“是啊!朕與他相聚不過數月,眼下竟是又要分別。”末了,還唉聲嘆氣起來。
對此,眾大臣只能:……
楚昱也只能:……
有了這么個話題做緩沖,氣氛好了不少。鄭樵趕緊悄悄擦了擦冷汗,暗松口氣,抬頭卻見陸衍一個眼神飄了過來,似笑非笑的,剛放下去的心立馬又提了上來,順便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待他細想,就聽順德帝已經開始給楚昱安排起一應人事來了。此去江南,人生地不熟的,找一些熟悉當地人情往來與庶務的人很有必要。陸衍雖是不便插手其中,但楚昱出行,他少不得要舉薦一二得用之人,好助他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