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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子飄香,順德二十一年的中秋也隨之而來。這一日雖無上元一樣的大型燈會,但各家各戶也會在庭院里掛上幾盞花燈應景。賢德坊是不掛花燈的,只是逢年過節必換新的燈籠。今年輪到桓氏承包這一年所有的燈籠。事關整個街道的門面,沒有哪一家不會鄭重對待。一早,桓氏的管家伏則便領著幾個孔武有力的家仆扛著梯子去了街道口。
這是座石牌樓,結構是最普遍的三間四柱,石雕也只是花中四君子的式樣。且因年歲已久,石柱上已是痕跡斑斑。單從外表來看,實在想不到里面住了全大燕最顯赫的世家。
如此古樸的牌樓,其上所掛的兩盞燈籠卻是不一般。因每一年的承包人不一樣,所以樣式也各隨各家。但有一條是各家都要遵循的,就是得保證這燈籠的保質期要夠長,至少要能用到被換下來的那一天。
之前也有因為過分注重華麗樣式結果不到半月燈籠就無法工作的例子,前車之鑒,桓氏可不想丟人。
將舊的取下來,再換上新的,整個過程順順利利。家仆提著舊燈籠,笑道:“要是把這燈籠拿到外頭去,怕是沒人相信是舊的呢。”
一行人都笑了起來,另一人語氣就帶了一點驕傲:“外頭的如何能與這個比。咱們雖不能比得陸氏,但怎么也要比庾氏好吧?”
庾氏就是前車之鑒里那個□□裸的教訓。
賢德坊內居住的姓氏不多,鄰里關系也是和諧。只是庾氏出的糗大到坊外都知道了,累了幾家名聲,這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家仆抱怨幾句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也僅限于幾句。伏則輕咳一聲,四下便噤了聲。
“好了,這話以后便不要再說。收拾一下,回府。”
眾家仆遂撤梯子提燈籠走人。這個時候坊內駛出一輛馬車,車身刻著庾氏的家徽。
不管怎樣,禮是要行的。伏則擺了擺手,一行人迅速地朝著駛來的馬車躬身。一般而言,若是相遇的是兩方族人,是要撩開車簾打個照面的。但這不適用于此刻的情況,畢竟桓氏這里只是家仆。然而對面馬車的簾子被伸出的一端折扇掀起了一角。
桓氏一行人彎腰低頭是看不見的,但聽頭頂飄來一句:“這樣的燈籠也敢掛出來。怎么?司徒府是被陸相清查了么?”
這話說得難聽。伏則身后的家仆們臉都青了。桓氏崇尚節儉,不說燈籠,就連家中夫人女郎們的衣服首飾也沒有過多花紋樣式,這是眾人皆知的,但在這位口中就成了窮的揭不開鍋了。這也就罷了,還要牽扯到陸氏。
伏則雖不是跟在家主身邊的隨侍,但身為府內總管,對時局還是知道的。由左相陸衍和右相褚繹聯手推行的打擊貪腐的政策波及了不少權貴世家,財大氣粗的庾氏看來是屬于受到消極影響的那類。朝政不是他能置喙的,這時候與庾氏還是劃清界限的好。伏則直起身,笑道:“陸相所為,自是為了大燕。這燈籠,郎主告誡了,切莫舍本逐末。”
這話懟得厲害。本來么,你一個去年燈籠用到一半就罷工的也好意思上趕著來找不痛快,哪里來的臉?再和諧的鄰里關系,也是要翻臉的好么?伏則都有些不明白庾氏的人是怎么了,智商最近有些不在線。
怎么了呢?當然是被刺激狠了唄。庾氏這些年因朝政屢屢與中樞相左一直不受順德帝待見,近來又有貪腐的丑聞,故而在世族排名跌至最低,隱隱有要被一流世家除名的危險。這個關頭,不顯山露水的桓氏卻入了帝王跟街道老大陸氏的眼,自然會被庾氏視為眼中釘。
庾氏的馬車離開后,伏則便帶著家仆回府了。有人想表達不滿也被他一個眼神給壓了回去。開玩笑,懟人也是要分場合的,背后懟不僅顯得品性低也十分慫,還很不符合桓氏一貫溫和包容的形象。再者,這個街道口發生的事,怕是不出片刻便要傳到街道老大口中了,孰是孰非,總之有庾氏好看的。
確實是這樣,庾氏很快就嘗到了苦果。晚間傳達賜宴旨意的內侍陸續到了各個朝臣的府邸。到賢德坊的旨意自然是很快的,收到邀請的開始完善最后的準備工作。照理來說,邀請名單大致上是無甚變化的,對于確信自己會出現在受邀名單上的人來說,收到旨意更像是一種炫耀和證明。
拜居民不多所賜,賢德坊這的任務很快就完成了,內侍首領一揮拂塵,念了句“回宮”便要登車回去復命。正準備挑開簾子,就聽帶著喘息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內官!請稍等!”
回頭,不知哪家管家模樣的人正氣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來。內侍等他氣順下來,開口問:“不知有何事?”
管家拱手,帶著點小心問道:“敢問內官,中秋賜宴的旨意可是全都傳達完畢了?”
這話簡直是在質疑自己的辦事能力么。內侍心底有些不高興,面上不顯,只淡淡瞇起眼,招來一旁的小內侍詢問:“到各府的旨意都送到了么?可有遺漏?”
小內侍不假思索肯定答道:“今年赴宴的有六家,除卻大人親自送的左相大人府,其余五位大人是小人去的,斷不會遺漏的。”
內侍首領點點頭,視線移向有點焦急的管家。后者接觸到這樣的目光忙道:“仆是司空府的管家,夫人因久不見內官登門,故遣仆來咨詢一二。”
管家說得委婉,內侍卻已經想到一大家子的郎君女郎興高采烈等著旨意的模樣。他打斷管家想繼續詢問的話,直接板了表情,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是庾司空府上吧?今年并無給貴府的旨意。圣意如此,恕吾不知情了。”說完,也不待后者有什么反應,挑了簾子趕緊上車。
庾氏管家當場呆住,待反應過來,才知道自己回去有多么不好交代。打臉至此,既疼且無從辯駁。
不說庾氏上下如何反應,左鄰右舍門已經將此當成了笑話。伏則收到消息后壓住上翹的嘴角趕著報給桓溫。
難得清閑,桓溫正與妻兒品茶談心。見到伏則,妻子鄭氏笑道:“不是你就是我要忙了。”
這是玩笑話,一家子都笑了起來。桓溫靠在肋息上搖著扇子搖搖頭:“這個時候的事應是好事,沒看見他嘴都合不上了么。”
這是打趣的話,一家子這下都促狹地看向自家管家了。伏則面上一囧,擺正表情,對著大大小小的主人行過禮,回道:“確如郎主所言,有一件樂事。”于是便把庾氏被天子打臉的事說了。
桓氏一家已經知道了早上自家被庾氏找茬的事,此刻聽來真覺大快人心。桓溫淡淡笑著,見長女似有話說,便問道:“茵茵想說什么?”
桓茵傳自父親的桃花眼微波流轉,笑道:“只是在想我們是否要少一位鄰居了。”
桓溫笑意加深,還沒來得及說話,鄭氏倒是先不滿地看了一眼女兒:“這些話也是你能說的么?”轉頭又瞪向一臉縱容的丈夫:“茵茵還要不要嫁人了?”
畢竟是閨閣女兒家,說到嫁人的話題饒是桓茵再淡定當著父母手足的面也有些不好意思。她看向父親,眼里拜托的意思很明顯。桓溫以眼神示意女兒安心,伸手拿了個果子,慢條斯理地開始剝皮后遞給妻子,溫聲道:“只是讓茵茵明些事理,我桓溫的女兒如何能是那種只知道撫琴弄箏的女郎。再說,桓氏的女兒哪里愁嫁?”說到這里,桓溫似是想到了什么,對妻女一笑,帶著點神秘道:“我這里倒有幾個合適的人選。”
鄭氏的注意力立馬被轉移,她拉著丈夫想追問,瞥見女兒正一臉無奈,忙笑道:“聽你阿父說一說,你若是不滿意也好提出來。”
都這么說了,那可定是阻止不了的了。桓茵心里嘆氣,正要端茶,感覺袖子被人一拉,低頭見弟弟一臉嚴肅地看著自己:“阿姐可有心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