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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岳華返回身，站在堂屋臺階上，定了定神，我看不出他墨鏡后的表情。隨后，他返身到廚房，我聽見了廚房里水嘩啦啦的聲音，他好像在洗手。

我和景寒林進(jìn)到屋里，發(fā)現(xiàn)雪柯在隔間睡著了，而冬冬媽媽趴在床沿身，好像也是睡著的樣子，鐵師娘坐在一把椅子上，定定地看著床上的雪柯。我進(jìn)去之后，鐵師娘說：

“咋樣了？”

我說：

“妖怪被制服了，化成了一灘黑水！”

鐵師娘“哦”了一聲，沒有再說話。我心里有些吃驚，覺得她太過淡定，就算她一輩子見過很多世面，也不至于對這兩個妖精這么不在意。話說回來，鐵師娘一直是這樣的性格，自從我進(jìn)到她家，她就是這樣。剛?cè)ニ視r，我怎么也叫不出“媽媽”，她也不在意，說我叫她師娘就可以了，所以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叫她師娘，叫范枕天為老師，雖然他們是我的養(yǎng)母和養(yǎng)父。鐵師娘退休前是大學(xué)老師，和范枕天同在大學(xué)里教書，范枕天失蹤之后，鐵師娘很快辦理了退休手續(xù)，然后隱居到了鄉(xiāng)下老宅里，我一直都不知道什么原因。想來，她也有著自己的秘密。

景寒林和柏昭在外間的沙發(fā)上談?wù)擏儒哝?，看來他們還沒從剛才的緊張中緩過神，剛才的恐懼還糾纏著他們，他們甚至在問對方，剛才的那一幕，是不是幻覺或者夢境，是不是一個悠長的噩夢，一個充滿邪惡氣息的幻覺。西岳華洗完手，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定定地不說話。我越來越覺得西岳華深不可測，這天的事情，要不是有他在，我們早就沒命了。

我們吃過飯的碗筷還扔在茶幾上，那會兒大家都沒吃完，不過這時候誰也沒心思再接著吃了。到這個村子以來的幾小時之內(nèi)，我們經(jīng)歷了太多怪異而無法解釋的事情，幾乎超過了大腦所能接受的程度，這時候，我們終于有時間坐下來舒緩一下了。我們一個個坐著，都感覺到非常疲累。我坐在沙發(fā)上，靠著景寒林，迷迷糊糊地，眼皮直打架，都快睡著了，而景寒林和柏昭，也跟我差不多。

將睡未睡間，突然聽見幾聲“咚咚”的聲音。我猛然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而景寒林和柏昭也跟著站了起來，西岳華早已經(jīng)出到了院子里。到了堂屋門口，我發(fā)現(xiàn)有什么東西在撞擊大門，這和那時候鞋匠捶冬冬家大門的聲音完全不同，這就像有人扛著一個大錘，掄開了地砸門一樣。這院門，是木門，怎么經(jīng)得住那樣砸？那時候，蜘蛛撤退之后，西岳華就順手關(guān)上了大門并且用木門閂劃上了大門。

柏昭一臉慘白，說：

“該不會是……”

景寒林說：

“恥牛！”

景寒林剛說完，大門“乓”地一聲，被撞開了，一個龐然大物從大門里擠了進(jìn)來。

我忍不住說：

“好家伙！”

柏昭說：

“我日他娘！恥牛長這樣！”

柏昭之前說對了，恥牛果然還是牛的形狀。那個龐然大物，那被稱為恥牛的家伙，輪廓上是牛，但細(xì)看之下，卻和牛很不同。它的頭上有三只角，而通身青色，和牛區(qū)別最大的是，它的前兩條腿比后兩條腿短很多，四條腿走的時候，看起來好像是在爬行。但很快，一進(jìn)到院子里，那怪物就用后兩條腿站了起來。就像動物園里訓(xùn)練出來的狗熊一樣，那家伙用后兩條腿站著，但比狗熊穩(wěn)定很多，然后還一步一步向屋子走來。

恥牛越走越近，而我們每個人，包括西岳華，都抱住了肩膀，我們感覺到渾身發(fā)冷，與此同時，一陣很內(nèi)疚很羞恥的心緒占據(jù)了我的身心。我向大家看過去，從表情上看，他們每個人也都表現(xiàn)出了很羞恥和內(nèi)疚的樣子。我立刻醒悟，這“恥?！钡拿止挥忻?。恥牛走得越近，我心里的羞恥感就越強(qiáng)烈，我想起了很多讓我感覺到羞恥的往事，一想到那些往事，那種恥辱感，我就想要一刀子捅死我自己。

我的腦子里，往事一幕幕閃現(xiàn)，尤其是一個讓我耿耿于懷的事情，反復(fù)地像播電影一樣在腦子里循環(huán)不已。那是高中時的事情，我們班一個名叫石燕子的女孩，給我寫了一封情書，結(jié)果被班主任發(fā)現(xiàn)了，那班主任是個中年婦女，特別討人厭，她當(dāng)著全班的面讀了那封情書，還用惡毒的語言羞辱了石燕子。石燕子當(dāng)時就哭著跑出了教室，我不敢跟著出去，直到放學(xué)，我才想著去她家解釋一下，因為那封情書是班主任逼著我上交的，我想要解釋，我是迫不得已。但還沒到她家樓下，就看見警車開過去了，同時聽見有人說，前面一個小區(qū)有個女孩割腕自殺了。

沒費什么周折，就打聽到，那是石燕子，她死了，沒能救活。為這件事，多年以來，我一直內(nèi)疚，我感覺到很羞恥，我覺得是我上交情書才導(dǎo)致了石燕子的自殺，如果我不上交情書，我沒那么怯懦，班主任也不會羞辱她，她不會走出那一步。我一直自責(zé)，想起來就痛恨我自己。

這時候，這件事，反復(fù)地出現(xiàn)在我的腦子里，我甚至清清楚楚看見石燕子拿著刀子在割自己的手腕，而我卻一動不動地看著她，臉上掛著幸災(zāi)樂禍的笑容。我受不了我自己的冷血，受不了我自己的無恥，我想要奪下石燕子手里的刀子，然后捅進(jìn)我的肚子。而院子里的恥牛，鼓勵地看著我，臉上現(xiàn)出了溫順的表情，好像我只要捅死我自己，良心就可以永遠(yuǎn)安寧了。

不知何時，我手里的確多了一把刀子。我揚起刀子，準(zhǔn)備捅我自己，但同時，理智的那一個我，卻似乎要阻止，理智和非理智互相較量，我矛盾不已。正在這時，一陣音樂響起，那是銅鈴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近，我聽著那聲音，神智逐漸開始清晰，忽然看見景寒林拿繩子準(zhǔn)備把自己吊在房梁上，而柏昭正在拿著一塊大磚頭打自己的腦袋，西岳華已不見蹤影。

那銅鈴的聲音讓恥牛后退了一步，但銅鈴的聲音又消失了，恥牛又向前走了一步。恥牛看著我，一臉溫順，一臉和藹，仿佛一個慈祥的老爺爺一樣，它越看我，我心里的羞恥感越強(qiáng)，而先前有些恢復(fù)的神智，這時候又陷入了混亂。而我眼睛的余光看見，景寒林把脖子已經(jīng)伸進(jìn)了房梁上拴好的繩子里，這時候正準(zhǔn)備一腳蹬掉凳子。

我想上前阻止，但卻動彈不得。我的眼睛里流出了淚水，我心里清楚，景寒林快要死了，但我卻毫無辦法。

正在這時候，那銅鈴聲又響了起來，而恥牛突然開始發(fā)狂，它后退幾步，四蹄著地，兩個前蹄奮力蹬著地面，看樣子，馬上就要沖進(jìn)堂屋里了。

我用僅有的理智費力地拖動步子，那恥牛，看見我移動，突然身子一弓，蹄子一蹬，就向我沖了過來。

我閉上眼睛，準(zhǔn)備大義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