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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軍西安走的是北路,由于老弱婦孺太多,每十五里就要停息一刻。到了戌時末,后軍終于到了興平境內一個叫塔耳寺的小村。
前軍哨探的楊鐵心立馬在一處殘破的石橋上,手搭涼棚看了半會,沒有發現一個人,田野上幾乎沒有莊稼存在,野草灌木叢生。
一只毛色灰黃的野兔嗖地一下從馬前躥過,很快地消失在蒿草間,隨著野兔躥過,搖晃的蒿草間白骨閃現,楊鐵心的淚水忽然滾落,這就是他的故鄉啊,此刻沒有了爺爺爹娘的笑臉,鄰居大娘的嘮叨,沒有了饑餓難忍時給自己半個糠菜團子的二伯,這一切全部都湮沒在蒿草灌木間。
爺爺、爹娘,大娘、二伯,你們知道不,娃我當百戶了,是比縣太爺還大的官啊!稠粥窩頭管飽,還有肉吃,你們咋就不在了啊?
楊鐵心忽然在馬上大叫起來:一馬離了西涼界,趕回寒窯見寶釧……
幾個哨探在數十步外聽著楊鐵心狼嚎一樣吼著秦腔,都放慢了馬速。楊鐵心忽地回轉馬頭直奔后軍而去。
按照慣例,老弱婦孺分開男女扎營在最里面,十歲以下男孩可隨母親然后是三百騎射兵,再接著是清洗過的青壯俘虜,最外圍則是陌刀長槍刀盾各部。
營地外圍的一片空地上,護理兵在忙著給傷兵和老弱婦孺里病患換藥,幾十個護衛緊緊盯著傷患,防備再次出現刺殺護理兵的事件。
陳雨此時脫去鐵甲、身著白色粗麻布長衫,和所有護理兵一樣帶著口罩緊張地為一些重傷患醫治,這些身著白衣的護理兵僅僅半天時間就贏得了俘虜熱切的目光。
李晚晴跳下紅馬,一個個護理兵緊張嫻熟地忙碌著,此刻在夕陽的柔光里,這一片白色仿佛給了人能安靜下來的力量,她忽然想起這次出兵陳雨不顧大家反對,命令護理兵必須身著白衣口罩,他的理由很簡單:戰陣上必須讓傷者最快發現護理兵。
李晚晴笑著沖每一個施禮的衛士還禮,她覺得自己似乎越來越傾向于附和陳雨的看法,這可不行。
一個婦人抬了上來,陳雨隨即看到了緊隨擔架的小嘎子,小女孩的臉上一道道白痕,顯然剛哭過。“周百戶,你來接手。”
喊過周婉依為婦人檢查,陳雨拉過布簾,這才發現小嘎子正緊抓著自己衣襟,緊張地看著自己。陳雨彎腰抱起她:“你娘會沒事的,相信哥哥。”
小嘎子忽然伸出手,漆黑的眸子緊緊盯著陳雨,小聲卻期盼地說:“你能和我拉鉤嗎?”
一瞬間,陳雨在她眸子里看到了兩個自己,微微遲疑了一下,陳雨伸出小手指:“嗯,拉鉤。”
歡呼了一下,小嘎子飛快地伸出小指頭和陳雨手指勾在一起,認真地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變。”小嘎子忽然緊緊抱住他,在他耳邊說:“我長大了一定要嫁給你,等我額。”
陳雨哈哈大笑,刮了一下她鼻子,也認真地說:“嗯,我等你長大。”
放下小嘎子,看著她鉆進布簾后。陳雨小聲地吩咐布簾后的周婉依,給她輸血,打針,喂食阿司匹林。
周婉依微微遲疑了一下:“大哥,那取別人血真沒危險?”陳雨沉默了一會:“那些人本就該死,給了他們活下去的機會。”
隨著周婉依的吩咐,幾個護衛壓來了一個白布套著頭的人,綁縛吊起在婦人擔架高出二尺的地方,周婉依開始消毒,隨即,竹子制作的輸血管開始扎進雙方右臂血管。
李晚晴低聲道:“這取血之法太過殘忍罷?”
陳雨淡淡一笑道:“其實這并不會死人,戰陣之上好多士兵就是因為失血過多而死。我的驗血劑不能保存太久,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每一個小旗配備兩個我稱之為萬能輸血者的血型,平時這些人伙食可多些肉,只要每次取血不過量,不會有任何影響,這是最好的辦法。”
李晚晴低著頭,靴子尖使勁碾著一顆小草:“你的話總是仿佛有理,但仔細一想根本不符合圣人之道。對了你要搭的戲臺搭好了。”
陳雨脫掉罩在鐵甲外的白布衣服,低聲說了幾句。李晚晴驚喜地問:“可行?”
陳雨點頭道:“走吧,試試就知道了。”
俘虜們吃過了一頓鹽水煮馬肉就稠粥,看著營地邊搭起來的一個戲臺模樣的高臺低聲議論,看起來這個將軍比那些大王好多了,兩頓飯都吃的飽飽的,有傷的還給看,所以也漸漸地沒那么恐懼,頗有些好奇地瞧著十幾個軍士在臺上綁著一道道幕布。
最后一絲光亮沉入夜幕時,轟地一下,圍繞著戲臺燃起了十六堆篝火,隨即有熟悉的梆子聲響起,高臺上第一道幕布緩緩拉開。
此刻臺上忽然出現了大家熟悉的場景,老天,居然是秦腔,看著一個小女孩在臺上做著挖野菜的動作,傷感地唱道:“六月麥黃么糧吃,唯有野菜充饑腸……”
外圍的黑暗里,李晚晴看著逐漸安靜的俘虜,心想這子玉究竟是何等心思啊,怎么能想出這樣唱戲撫慰民心的事情?
數步外,陳雨小聲地吩咐夜謹,賀六:“哨探放遠,咱們一定要注意,別設套的讓別人識破了。”
二人低聲應諾,消失在不同方向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