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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昏姻自由之風(fēng)，斯時尚未盡泯。《晉書·王濬傳》云：濬美姿貌。州郡辟河?xùn)|從事。刺史燕國徐邈，有女才淑，擇夫未嫁。邈乃大會佐吏，令女于內(nèi)觀之。女指濬告母，邈遂妻之。隋開皇初，樂平公主（周宣帝后，隋文長女。）有女娥英，妙擇昏對。敕貴公子弟集弘圣宮，日以百數(shù)。公主選取李敏。（賢孫，見《北史·賢傳》。）可見自魏至隋，匹對皆許男女自擇。賈充有女，通于韓壽，即以妻之；魏大原長公主寡居，與裴詢私奸，肅宗仍詔詢尚焉；亦順本人之意，非如后世謂女重從一，雖曰奸通，亦不容改適也。《晉書·潘岳傳》云：岳美姿儀，少時常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之者，皆連手縈繞，投之以果，遂滿載而歸，亦可見當(dāng)時婦女之自由也。惟昏姻由父母主持者究多，故指腹為昏等事，南北朝之世，亦時有所見焉。（《梁書·韋放傳》：放與吳郡張率，皆有側(cè)室懷孕，因指為昏姻。其后各產(chǎn)男女，未及成長而率亡。遺嗣孤弱，放嘗贍恤之。及為北徐州，有貴族請姻者。放曰：“吾不失信于故友。”乃以息岐娶率女，又以女適率子。時稱放能篤舊。《魏書·王慧龍傳》：子寶興。尚書盧遐妻，崔浩女也。初寶興母及遐妻俱孕。浩謂曰：“汝等將來所生，皆我之自出，可指腹為親。”）

離昏尚頗容易。張稷長女楚瓊，適會稽孔氏，無子歸宗，是無子即可去也。劉妻王氏，椓壁掛履，土落母孔氏床上，孔氏不悅，即出其妻。孫謙從兄靈慶，嘗病寄于謙，謙出行，還問起居，靈慶曰：“向飲冷熱不調(diào)，即時猶渴，”謙退，遣其妻。此等似失之輕易，然與其強(qiáng)合，無寧聽其離絕之為愈。《宋書·王微傳》：微弟僧謙卒，微以書告其靈曰：“弟由來意謂婦人雖無子，不宜踐二庭，此風(fēng)若行，便可家有孝婦”，此乃欲束縛婦人，使不得去，則不敢不盡其孝敬，乃壓制之加深，非能體念婦女也。然無子即去，在當(dāng)時尚頗通行，則亦由此可見。《陳書·徐陵傳》：陵第三弟孝克，事所生母陳氏，盡就養(yǎng)之道。梁末，侯景寇亂，京邑大饑，餓死者十八九，孝克養(yǎng)母，粥不能給。妻東莞臧氏，領(lǐng)軍盾之女也，甚有容色。孝克乃謂之曰：“今饑荒如此，供養(yǎng)交闕，欲嫁卿與富人，望彼此俱濟(jì)，于卿意如何？”臧氏弗之許也。時有孔景行者，為侯景將，富于財。孝克密因媒者陳意。景行多從左右，逼而迎之。臧涕泣而去。所得谷帛，悉以供養(yǎng)。孝克又剃發(fā)為沙門，改名法整，兼乞食以充給焉；臧亦深念舊盟，數(shù)致饋餉；故不乏絕。后景行戰(zhàn)死，臧伺孝克于途中，累日乃見。謂曰：“往日之事，非為相負(fù)。今既得脫，當(dāng)歸供養(yǎng)。”孝克默然無答。于是歸俗，更為夫妻。學(xué)道之人，舉動自異流俗，然亦可見當(dāng)時視婦女名節(jié)，尚不甚重也。

改嫁實(shí)為恒事。后妃、公主，改嫁者亦甚多，（魏孝武帝后，改適彭城王勰之孫韶，見《北史·獻(xiàn)文六王傳》。孝靜帝后改適楊愔。齊孝昭后元氏，齊亡入周氏宮中，隋文帝作相，乃放還山東。后主后斛律氏，齊亡，嫁為開府元仁妻。胡氏后亦改嫁，皆見《北史·后妃傳》。齊瑯邪王儼妃，李祖欽女也，儼死，謚為楚恭哀帝，以慰大后，后進(jìn)為楚帝后，齊亡亦改嫁，見《北齊書》本傳。齊文襄長子河間王孝瑜之母，本魏穎川王斌之妃，為文襄所納。文宣以永安王浚妃配劉郁捷，上黨王渙妻配馮永洛，皆高氏奴，此固由亂命，亦不聞其抗節(jié)不屈也。公主中如魏陳留長公主，本劉昶子婦，改適王肅，又馮翊長公主嫠居，孝武以之歸周文。）而民間無論矣。改嫁有出自愿者，（《南史·徐孝嗣傳》：父被害，孝嗣在孕，母年少，欲更嫁，不愿有子，自床投地者無算，又以搗衣杵舂其要，并服墮胎藥，胎更堅，及生，故小字遺奴。）亦有為親族所迫者，（《齊書·孝義傳》：晉陵吳康之妻趙氏，少時夫亡，家欲更嫁，誓死不貳。義興蔣儁之妻黃氏，夫亡不重嫁，逼之，欲赴水自殺，乃止。此逼迫之出于夫家者也。又韓靈敏兄靈珍亡，無子，妻胡氏，守節(jié)不嫁，慮家人奪其志，未嘗告歸。《北史·列女傳》：鉅鹿魏溥妻房氏，慕容垂貴鄉(xiāng)大守房湛女也。年十六而溥卒。及將大斂，房氏操刀割左耳，投之棺中。姑劉氏輟哭謂曰：“新婦何至于此？”對曰：“新婦少年，不幸早寡，實(shí)慮父母，未量至情，覬持此自誓耳。”于時子緝生未十旬，鞠養(yǎng)于后房之內(nèi)，未嘗出門。緝年十二，房父母仍存，于是歸寧。父兄尚有異議。緝竊聞之，啟其母。房命駕，給云他行，因而遂歸。其家弗之知也，行數(shù)十里，方覺。兄弟來追，房哀嘆而不返。其執(zhí)意如此。又：滎陽刀思遵妻，魯氏女也。始笄，為思遵所聘，未逾月而思遵亡。其家矜其少寡，許嫁已定。魯聞之，以死自誓。父母不達(dá)其志，遂經(jīng)郡訴，稱刀氏恡護(hù)寡女，不使歸寧。魯乃與老姑徒步詣司徒府自告情狀，此逼迫之出于母家者也。）蓋終不免有因以為利之意也。以不再醮而見旌表者，亦時有之。（刀思遵妻，普泰初有司聞奏，詔依式標(biāo)榜，是旌表有式也。《齊書·孝義傳》：吳翼之母丁氏，丁長子婦王氏，守寡執(zhí)志不再醮，州郡上言，詔表門閭，蠲租稅。《南史·孝義傳》：霸城王整之姊，嫁為衛(wèi)敬瑜妻，年十六而敬瑜亡，父母舅姑，咸欲嫁之，誓而不許，乃截耳置盤中為誓，乃止。西昌侯藻嘉其美節(jié)，起樓于門，題曰貞義衛(wèi)婦之閭。又表于臺。《梁書·止足傳》：顧憲之除豫章大守。有貞婦萬晞?wù)撸冁拙樱瑹o子，事舅姑尤孝。父母欲奪而嫁之，誓死不許。憲之賜以束帛，表其節(jié)義。）《魏書·高祖紀(jì)》大和九年，八月，詔“自大和六年已來，買定、冀、幽、相四州饑民良口者，盡還所親。雖聘為妻妾，遇之非禮，情不樂者亦離之。”此與后漢光武、明帝詔饑民遭亂為賊所略，或依托人為下妻，邊人遭患為內(nèi)郡人妻者，得以恣去頗相似（見《秦漢史》第十四章第一節(jié)。）政令固應(yīng)爾也。

此圖依據(jù)西晉張華《女史箴》一文而作，原文12節(jié)，所畫亦為12段，原作已佚，現(xiàn)存有唐代摹本9段。本圖為其中第4段，兩女相對妝容。插題箴文“人咸知修其容，莫知飾其性”。

同姓不昏，古本論姓而不論氏，然至后世，則古義漸亡，以姓氏之別已亡故也。《晉書·劉頌傳》：頌嫁女臨淮陳矯，矯本劉氏子，與頌近親，出養(yǎng)于姑，改姓陳氏，中正劉友譏之。頌曰：“舜后姚、虞、陳、田，本同根系，而世皆為婚，禮、律不禁，今與此同義，為婚可也。”友欲列上，為陳騫所止，故得不劾。姚、虞、陳、田為昏，為古義所不許，而禮、律不之禁者以世皆僅知尚存之氏，而不能溯已亡之姓，禁之勢有不行也。《劉聰載記》：聰后呼延氏死，將納其大保劉殷女，其弟乂固諫。聰更訪之于大宰劉延年、大傅劉景。景等皆曰：“臣常聞大保自云周劉康公之后，與圣氏本原既殊，納之為允。”聰大悅。使其兼大鴻臚李弘拜殷二女為左右貴嬪。又納殷女孫四人為貴人。謂弘曰：“大保于朕，實(shí)自不同，卿意安乎？”弘曰：“大保胤自有周，與圣原實(shí)別。陛下正以姓同為恨耳。且魏司空東萊王基，當(dāng)世大儒，豈不達(dá)禮乎？為子納司空大原王沈女，以其姓同而源異故也。”聰大悅，賜弘黃金六十斤，曰：“卿當(dāng)以此意諭吾子弟輩。”劉景、李弘之意，庸或以取媚于聰，其言則是也。然乂以此為疑，而聰亦不能不以為恨，可見流俗譏平之所在矣。魏初不禁同姓昏，至大和七年，乃詔禁之。（見《紀(jì)》。）《北史·長孫紹遠(yuǎn)傳》曰：出為河州刺史。河右戎落，向化日近，同姓昏姻，因以成俗。紹遠(yuǎn)導(dǎo)之以禮，大革弊風(fēng)。（河州，見第十二章第三節(jié)。）玩因以成俗一語，當(dāng)時同姓為昏者，實(shí)不僅戎落為然，蓋戎多華少之地，華人亦稍化于戎矣。然此等處實(shí)不多，其俗亦不能持久也。親族禁昏，本當(dāng)兼論母系。魏文帝大統(tǒng)九年，嘗禁中、外及從母姊妹為昏。周武帝建德六年，亦詔自今以后，悉不得娶母同姓以為妻妾。其已定未成者，即令改聘。然宣帝即位，詔制九條，宣下州郡，二曰母族絕服外者聽昏，則其制之不能行審矣。蓋恒情于父母統(tǒng)系，恒只能論其一也。

姬妾之?dāng)?shù)，大抵富貴者為多。宋胡藩有庶子六十人。南郡王義宣后房千余，尼媼數(shù)百，男女三十人。梁鄱陽王恢有男女百人。魏咸陽王禧姬妾數(shù)十，猶欲遠(yuǎn)有簡聘。奚斤有數(shù)十婦，子男二十余人。齊神武既納建明皇后，（小尒朱。）又納孝莊皇后（彭城大妃。）及魏廣平王妃。（馮翊大妃。）高陽大妃游氏，父京之，為相州長史，神武克鄴，欲納之，京之不許，遂牽曳取之，京之尋死，（皆見《北史·后妃傳》。）可見是時貴人之暴橫矣。然土豪之縱恣者亦不乏。《北史·李遷哲傳》云：遷哲累葉雄豪，為鄉(xiāng)里所服。（遷哲安康人，安康，見第十二章第六節(jié)。）性復(fù)華侈，能厚自奉養(yǎng)。妾媵至有百數(shù)，男女六十九人。緣漢千余里間，第宅相次，姬媵之有子者，分處其中，各有僮仆、侍婢，閽人守護(hù)。遷哲每鳴笳侍從，往來其間，縱酒歡燕，盡生平之樂。子孫參見，忘其年名者，披簿以審之。此其豪縱，恐尚有過于王公也。賀琛之言曰：“歌姬舞女，本有品制。二八之錫，良待和戎。今無等秩，雖復(fù)庶賤微人，皆盛姬姜。務(wù)在貪污，爭飾羅綺。”可見富人之縱恣，亦不下于朝貴矣。亦有欲為立限節(jié)者，如齊永明中，制諸王年未三十，不得畜妾；（《南史·齊高帝諸子傳》。）又敕位未登黃門郎，不得畜女伎（《齊書·王晏傳》。）是也。然此等法令之不能行，則顯而易見矣。伎本與妾有別，然畜伎者既務(wù)宣淫，其下漁自無節(jié)限。《魏書·高聰傳》云：聰有伎十余人，有子無子，皆注籍為妾，以悅其情，可見伎妾之別，特其名焉而已。當(dāng)時貴族，多以伎妾回相贈遺，（見第十二章第五節(jié)。）又有鬻賣以為利者。《隋書·李諤傳》：諤見禮教凋敝，公卿薨亡，其愛妾侍婢，子孫輒嫁賣之，遂成風(fēng)俗，上書曰：“如聞朝臣之內(nèi)，有父祖亡后，日月未久，子孫無賴，便分其妻妾，（《北史》作伎妾。）嫁賣取財。有一于此，實(shí)損風(fēng)化。妾雖微賤，親承衣履，服斬三年，古今通式。豈容遽褫衰绖，強(qiáng)傅鉛華，泣辭靈幾之前，送付他人之室？凡在見者，猶致傷心，況乎人子，能堪斯忍？復(fù)有朝廷重臣，位望通貴，平生交舊，情若弟兄，及其亡歿，杳同行路，朝聞其死，夕規(guī)其妾，方便求聘，以得為限，無廉恥之心，棄友朋之義”云云。上覽而嘉之。五品已上妻妾不得改醮，始于此也。案此事在開皇十六年，《紀(jì)》云：“詔九品已上妻，五品已上妾，夫亡不得改嫁。”諤陳子孫嫁賣，朋舊規(guī)取之非，詔乃禁及再嫁，可謂答非所問矣。案《梁書·高祖三王傳》：南康簡王續(xù)子乂理，生十旬而簡王薨，至三歲而能言。見內(nèi)人分散，涕泣相送，乂理問其故。或曰：“此簡王宮人，喪畢去耳。”乂理便號泣，悲不自勝。諸宮人見之，莫不傷感，為之停者三人焉。然則喪終而伎妾分散，實(shí)為當(dāng)時通法，而北朝子孫嫁賣，友朋規(guī)取，皆在其人方死之初，此其所以為人所嫉惡也。李元護(hù)弟靜，兄亡未斂，便剝奪諸伎服玩及余財物，與鬻賣取利者，可謂正同。然如高聰病，不欲他人得其妾，并令燒指吞炭，出家為尼，其不法，實(shí)更甚于規(guī)取及嫁賣者矣。

廣羅姬妾以縱淫欲者，貴人也，而限止貴人，使之不得畜妾縱淫者，亦貴人女。比而觀之，真使人嘆淫之與妒，皆為貴族所獨(dú)擅矣。魏臨淮王譚之曾孫孝友，以通于政理稱，嘗奏表曰：“古諸侯娶九女，士有一妻二妾。《晉令》諸主置妾八人，郡公侯六人。《官品令》：第一、第二品有四妾，第三、第四有三妾，第五、第六有二妾，第八有一妾。而圣朝將相，多尚公主；王侯亦娶后族；故無妾媵，習(xí)以為常。婦人多幸，生逢今世，舉朝略是無妾，天下殆皆一妻。設(shè)令人強(qiáng)志廣娶，則家道離索，身事迍邅，內(nèi)外親知，共相嗤怪。凡今之人，通無準(zhǔn)節(jié)。父母嫁女，則教之以妒；姑姊逢迎，必相勸以忌。持制夫為婦德，以能妒為女工。自云不受人欺，畏他笑我。王公猶自一心，已下何敢二意？夫妒忌之心生，則妻妾之禮廢；妻妾之禮廢，則奸淫之兆興；斯臣之所以毒恨者也。請以王公第一品娶八，通妻以備九女，二品備七，三品、四品備五，五品、六品，則一妻二妾。限以一周，悉令充數(shù)。若不充數(shù)，及待妾非禮，使妻加捶撻，免所居官。其妻無子而不娶妾，斯則自絕，無以血食祖父，請科不孝之罪，離遣其妻。”案《魏書·皇后傳》言：“昭成之前，世崇儉質(zhì)，妃嬙嬪御，率多闕焉，惟以次第為稱”，蓋鮮卑本止一妻，故無適庶之別。酋長如此，豈況凡民？尚公主、娶后族者，其數(shù)不能甚眾，而孝友言舉朝略是無妾，有娶者即共相嗤笑，至于家道離索，身事迍邅，便可見其俗本無妾。顏之推言北人妻死，必須重娶，蓋以此也。娶妾既非舊俗，有行之者，其妻之父母、姑姊，自必教之以妒，勸之以忌矣。淫亂之生，由于飽暖逸居而無教。世家巨室，與民隔絕，內(nèi)淫易而外淫較難，故當(dāng)時貴人之家，若累世同居之義門，帷薄往往不修。（貴家淫亂者：如宋始安王休仁之妃殷氏，因疾召祖翻視脈，遂與之通。荀伯玉姊當(dāng)嫁，明日應(yīng)行，今夕隨人逃去。魏北海王詳，蒸于安定王燮之妃高氏。孝靜帝姑博陵長公主，女為元景獻(xiàn)妻，祖珽以貨物致之，與諸狎游者遞寢。大族內(nèi)亂者：如袁翻弟飏死后，飏弟昇，通于其妻，翻慚恚，為之發(fā)病，昇終不止。李元護(hù)子會頑，其妻，南陽大守清河房伯玉女也，甚有姿色。會不答之。房乃通于其弟機(jī)。因會飲醉殺之。機(jī)與房遂如夫婦。積十余年，房氏色衰，乃更婚娶。盧元明妻鄭氏，與元明兄子士啟淫污，元明不能離絕。盧氏同居共財，自祖至孫，家內(nèi)百口。自淵兄弟亡，淵子道將卒后，家風(fēng)衰損，子孫多非法，帷薄淫穢，為論者所鄙。《畢眾敬傳》云：“諸畢當(dāng)朝，不乏榮貴，但帷薄不修，為時所鄙。”《鄭羲傳》云：“自靈大后豫政，淫風(fēng)稍行，及元乂擅權(quán)，公為奸穢，自此素族名家，遂多亂雜，法官不加糾治，婚宦無貶于世，有識者咸嘆息矣。”其實(shí)此時不過輿論糾謫稍寬，其穢亂，未必始于此時也。巨族家風(fēng)，亦有修飭者，如羊烈閨門修飾，為世所稱，一門女不再醮是也，然此等恐甚寡，且亦不足尚也。穢亂之甚者，如北之抱嶷，南之臨賀王正德，至于易室而奸，見第十一章第一節(jié)，第十二章第五節(jié)。）此與不娶妾何與？而孝友欲以置妾塞奸淫，可謂揚(yáng)湯止沸矣。《宋書·后妃列傳》曰：宋世諸主，莫不嚴(yán)妒。大宗每疾之。湖孰令袁滔妻以妒忌賜死。使近臣虞通之撰《妒婦記》。江湛孫斅，當(dāng)尚世祖女，上乃使人為斅作表讓昏，曰：“自晉氏以來，配尚王姬者，雖累經(jīng)美胄，亟有名才，至如王敦懾氣，桓溫斂威，真長陽愚以求免，子敬灸足以違詔，王偃無仲都之質(zhì)，而裸露于北階，何瑀闕龍工之姿，而投軀于深井，謝莊殆自同于曚室，殷沖幾不免于強(qiáng)，數(shù)人者非無才意，而勢屈于崇貴，事隔于聞覽，吞悲茹氣，無所逃訴。制勒甚于仆隸，防閑過于婢妾。往來出入，人理之常，當(dāng)賓待客，朋友之義，而令掃轍息駕，無閥門之期，廢筵抽席，絕接對之理，非惟交友離異，乃亦兄弟疏闊。第令受酒肉之賜，制以動靜，監(jiān)子荷錢帛之私，節(jié)其言笑。姆妳爭媚，相勸以嚴(yán)，妮媼競爭，相諂以急。第令必凡庸下材，監(jiān)子皆葭萌愚豎，議舉止則未閑是非，聽言語則謬于虛實(shí)。姆妳敢恃耆舊，惟贊妒忌，妮媼自唱多知，務(wù)檢口舌。其間又有應(yīng)答問訊，卜筮師母。乃至殘余飲食，詰辯與誰，衣被故敝，必責(zé)頭領(lǐng)。又出入之宜，繁省難衷，或進(jìn)不獲前，或入不聽出，不入則嫌于欲疏，求出則疑有別意，召必以三晡為期，遣必以日出為限，夕不見晚魄，朝不識曙星，至于夜步月而弄琴，晝拱袂而披卷，一生之內(nèi)，與此長乖。又聲影裁聞，則少婢奔迸，裾袂向夕，則老丑叢來。左右整刷，以疑寵見嫌，賓客未冠，以少容致斥。禮則有列媵，象則有貫魚，本無慢嫡之嫌，豈有輕婦之誚？況今義絕旁私，虔恭正匹？而每事必言無儀適，設(shè)辭輒言輕易我。又竊聞諸主聚集，惟論夫族，緩不足為急者法，急則可為緩者師，更相扇誘，本其恒意，不可貸借，固實(shí)常辭。雖曰家事，有甚王憲，發(fā)口所言，恒同科律。王藻雖復(fù)強(qiáng)佷，頗經(jīng)學(xué)涉，戲笑之事，遂為冤魂；褚曖憂憤，用致夭絕；傷理害義，難以具聞。夫螽斯之德，實(shí)致克昌，專妒之行，有妨繁衍，是以尚主之門，往往絕嗣，駙馬之身，通離釁咎”云云。大宗以此表遍示諸主。《齊書·劉休傳》云：明帝憎婦人妒，尚書右丞勞彥遠(yuǎn)以善棋見親，婦妒傷其面，帝曰：“我為卿治之，何如？”彥遠(yuǎn)率爾應(yīng)曰：“聽圣旨。”其夕，遂賜藥殺其妻。休妻王氏亦妒。帝聞之，賜休妾，敕與王氏二十杖，令休于宅后開小店，使王氏親賣掃帚、皂莢以辱之。此等刑罰，并為失衷，然大勢所趨，卒亦非一二失衷之刑賞所能挽也。當(dāng)時尚主者固多罹禍，而主之還罹其禍者亦多，所謂其何能淑，載胥及溺而已。（尚主而罹禍者：如張瓊之子欣，尚魏平陽公主，與主情好不篤，遂為孝武所害。其兩受其弊者：如劉昶之子輝，尚魏蘭陵長公主，世宗第二姊也。輝嘗私幸主侍婢有身，主笞殺之，剖其孕子，節(jié)解，以草裝實(shí)婢腹，裸以示輝。輝遂忿憾，疏薄公主。公主姊因入聽講，言其故于靈、大后。大后敕清河王懌窮其事。懌與高陽王雍、廣平王懷奏其不和之狀，無可為夫婦之理，請離婚。大后從之。公主在宮周歲，高陽王及劉騰等為言，聽復(fù)舊義。大后流涕送公主，誠令謹(jǐn)慎。正光初，輝又私淫張、陳二氏女，公主更不檢惡。主姑陳留公主共相扇獎，遂與輝復(fù)致忿爭。輝推墮主床，手腳毆蹈，主遂傷胎。輝懼罪逃逸。靈大后召清河王懌決其事。二家女髡笞付宮，兄弟皆坐鞭刑，徙配敦煌為兵。公主因傷致薨。大后親臨慟哭。出葬城西，親送數(shù)里，盡哀而還。謂侍中崔光曰：“向哭所以過哀者？追念公主為輝頓辱非一，乃不關(guān)言，能為隱忍，古今寧有此？此所以痛之。”后執(zhí)輝，幽于司州，將加死刑，會赦得免。又盧度世孫道虔，尚高祖女濟(jì)南長公主，公主驕淫，聲穢遐邇，先無疹患，倉卒暴薨，時云道虔所害。世宗秘其丑惡，不苦窮治。后靈大后追主薨事，乃黜道虔為民，終身不仕。崔暹子達(dá)拏，尚齊文襄女樂安公主。文宣問主：“達(dá)拏于汝何如？”答云：“甚相敬，惟阿家憎兒。”文宣令宮人召達(dá)拏母入而殺之，投漳水。齊滅，達(dá)拏殺主以復(fù)仇。此皆禍之至酷者。南朝究系禮義之邦，故其慘酷不如北朝之甚。然如趙倫之之孫倩，尚宋文帝第四女海鹽公主，主甚愛重倩，而倩因言戲，以手擊主，事上聞，帝怒，離婚，倩父伯符慚懼，遂發(fā)病卒。梁武帝與殷叡少故舊，以女永興公主妻其子鈞。鈞形貌短小，為主所憎。每被召入，先滿壁為殷叡字，鈞輒流涕以出，主命婢束而反之。鈞不勝怒，而言于帝。帝以犀如意擊主，碎于背，然猶恨鈞。誠所謂人莫知其子之惡矣。江斅表辭，固由授意，然如晉荀崧子羨，將尚尋陽公主，遠(yuǎn)遁去，監(jiān)司追之，不獲已乃出；又如宋高祖第五女新安公主，先適大原王景深，離絕，當(dāng)適王景文，景文固辭以疾；則懼而逃之者，實(shí)非無人也。司馬消難之叛，固由其反覆無常，而與公主情好不睦，為主所訴，亦為其原因之一，其為禍不亦博乎？）

飽暖思淫欲，事理之常，故當(dāng)時貴家婦女，亦多淫恣。其公然行之者，宋廢帝為山陰公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已見第九章第三節(jié)。讀史者以為異聞，然據(jù)《南史·后妃傳》：郁林王嘗為文安王皇后置男左右三十人，則行之者實(shí)不僅主一人也。面首者，年少貌美之意。《齊書·恩幸傳》：茹法亮選白衣左右八十人，皆面首富室是也。

適庶兄弟之相爭，禍實(shí)更甚于前后妻之子。如盧度世以庶兄弟欲相危害，遂戒絕妾孽是也。（見第八章第六節(jié)。）為妾者多出賤族，然較高之門第，亦時有之。《晉書·列女傳》：周母李氏，字絡(luò)秀，淮南人也。少時在室，父浚為安東將軍，求為妾。其父兄不許。絡(luò)秀曰：“門戶殄悴，何惜一女？若連姻貴族，將來庶有大益矣。”父兄許之。遂生及嵩、謨。等既長，絡(luò)秀謂之曰：“我屈節(jié)為汝家作妾，門戶計耳。汝不與我家為親親者，吾亦何惜余年？”等從命。由此李氏為方雅之族。《后妃傳》：簡文宣鄭大后，河南滎陽人，世為冠族。后少孤，無兄弟，惟姊妹四人。后最長，先適渤海田氏，生一男而寡。元帝為丞相，敬后先崩，納為瑯邪王貴人，甚有寵。后雖貴幸，而恒有憂色。帝問其故。對曰：“妾有妹，中者已適長沙王襃，余二妹未有所適，恐姊為人妾，無復(fù)求者。”帝因從容謂劉隗曰：“鄭氏二妹，卿可為求佳對，使不失舊。”隗舉其從子傭娶第三者，以小者適漢中李氏，皆得舊門。李與鄭固非賤族也。然出于賤隸者究多。《齊書·孔稚珪傳》：兄仲智妾李氏，驕妒無禮，稚珪白大守王敬則殺之。蓋律殺奴婢，不過先以白官，（見《秦漢史》第十四章第二節(jié)。）妾與婢無異，故其殺之之易如是也。妾既多出賤族，庶生之子，自不易與適出者并，故賤視庶孽及遇庶兄弟無禮之事，史屢見之。（《晉書·王沈傳》：子浚，母趙氏婦，良家女也，貧賤，出入沈家，遂生浚。沈初不齒之。年十五，沈薨，無子，親戚共立浚為嗣。《魏書·崔道固傳》：道固賤出，適母兄攸之、目連等輕侮之。父輯謂攸之曰：“此兒姿識如此，或能興人門戶，汝等何以輕之？”攸之等遇之彌薄，略無兄弟之禮。時劉義隆子駿為徐、兗二州刺史，將辟他州民為從事，輯乃資給道固，令其南仕。既至彭城，駿以為從事。青州刺史新除過彭城，駿謂之曰：“崔道固人身如此，豈可為寒士至老乎？而世人以其偏庶，便相陵侮，可為嘆息。”《北齊書·高乾傳》：從兄永樂子長命賤出，年二十余，始被收舉。《魏收傳》：收有賤生弟仲固，先未齒錄，及崔將加彈劾，收因此怖懼。《北史·李傳》：母賤，為諸兄所輕。《高允傳》：始神中，允與從叔濟(jì)俱被征。濟(jì)子遵賤出，其兄矯等常欺侮之。及父亡，不令在喪位。遵遂馳赴平城歸允。允為作計，乃為遵父舉哀，以遵為喪主。京邑?zé)o不吊集，朝貴咸識之。徐歸奔赴。免喪后為營宦路。遵感成益之恩，事允如諸父。此等事未易枚舉。）褚淵庶生，其母，宋高祖第五女吳郡宣公主也，以淵有才，表為嫡嗣，此等事不易多覯矣。

《顏氏家訓(xùn)·治家篇》云：“江東婦女，略無交游。婚姻之家，或十?dāng)?shù)年未相識，惟以信命贈遺致殷勤焉。鄴下風(fēng)俗，專以婦持門戶。爭訟曲直，造請逢迎，車乘填街衢，綺羅盈府寺，代子求官，為夫訴屈，此乃恒、代之遺風(fēng)乎？南閑貧素，皆事外飾，車乘衣服，必貴齊整，家人妻子，不免饑寒。河北人事，多由內(nèi)政，綺羅金翠，不可廢闕，羸馬悴奴，僅充而已。唱和之禮，或爾汝之。”又曰：“河北婦人，織纴組之事，黼黻、錦繡、綺羅之工，大優(yōu)于江東也。”乍觀之，似北方婦女，生利之力，較強(qiáng)于南，故其地位亦優(yōu)于南者。然《抱樸子·疾謬篇》云：“今俗婦女，休其蠶織之業(yè)，廢其玄紞之務(wù)，不績其麻，士也婆娑。舍中饋之事，修周旋之好，更相從詣，之適親戚。承星舉火，不已于行。多將侍從，曄盈路。婢使吏卒，錯雜如市，尋道褻謔，可憎可惡。或宿于他門，或冒夜而返。游戲佛寺，觀視漁畋。登高臨水，出境慶吊。開車褰幃，周章成邑。杯觴路酌，弦歌行奏。轉(zhuǎn)相高尚，習(xí)非成俗。”其所言，與顏氏適相反，則顏氏所云，恐非恒、代之遺風(fēng)，實(shí)京、洛之弊俗也。參觀第十八章第三節(jié)自明。至于僻陋阻塞之區(qū)，則葛屨履霜之風(fēng)特甚。《隋書·地理志》述豫章之俗云：“其君子善居室，小人勤耕稼。衣冠之人，多有數(shù)婦，暴面市廛，競分銖以給其夫。及舉孝廉，更要富者。前妻雖有積年之勤，子女盈室，猶見放逐，以避后人。”又言其地“一年蠶四五熟，勤于紡績，有夜浣紗而旦成布者，俗呼為雞鳴布。”勤勞如此，而其見棄遺如彼，“非以貧而為奴，乃以為奴而貧”，信矣！《南史·蔡廓傳》：廓孫樽，為吳興大守。初樽在臨海，百姓楊元孫，以婢采蘭，貼與同里黃權(quán)，約生子酬乳哺直。權(quán)死后，元孫就權(quán)妻吳贖婢母子五人。吳背約不還。元孫訴樽，判還本主。吳能為巫，出入樽內(nèi)，以金釧賂樽妾，遂改判與之。元孫撾登聞鼓訟之，為有司所劾。當(dāng)時民間之于婦女，利其作力之情形可見矣。

貴人之家，雖多畜女伎，然民間婦女為倡伎者，亦非無之，而貴人亦時遨游于其間。《隋書·地理志》言：“齊郡俗好教飾子女。淫哇之音，能使骨騰肉飛，傾詭人目。俗云齊倡，本出此也。”《北齊書·祖珽傳》云：珽豐于財產(chǎn)，又自解彈琵琶，能為新曲。招城市年少，歌舞為娛。游集諸倡家。與陳元康、穆子容、任胄、元士亮等為聲色之游，即是物矣。

《晉書·五行志》云：“自咸寧大康之后，男寵大興，甚于女色，士大夫莫不尚之，天下相放效，或至夫婦離絕，怨曠妒忌者。”（《宋書·五行志》同。）其事之見于史者：苻堅與慕容沖，已見第六章第四節(jié)。《石季龍載記》：勒為聘將軍郭榮妹，季龍惑優(yōu)僮鄭櫻桃，殺郭氏。更納清河崔氏女，櫻桃又譖而殺之。《北史·盧魯元傳》：少子內(nèi)，給侍東宮，景穆深昵之，常與臥起，同衣食。正平初，宮臣伏誅，大武以魯元故，惟殺內(nèi)而厚撫其兄弟。此皆虜主，不足責(zé)。然如辛德源，士大夫也，而史稱裴讓之特相愛好，兼有龍陽之重。（亦見《北史》。）《宋書·謝方明傳》：子惠連，先愛會稽郡吏杜德靈，及居父憂，贈以五言詩十余首，文行于世，坐被徙廢塞，不豫榮伍。尚書殷景仁愛其才，因言次白大祖：“臣小兒時便見世中有此文，而論者云是謝惠連，其實(shí)非也。”大祖曰：“若如此，便應(yīng)通之。”似其見譏徒以居憂作詩者。然《宗室傳》：長沙景王子義宗，元嘉八年，坐門生杜德靈放橫打人，還第內(nèi)藏，義宗隱蔽之免官。德靈雅有姿色，為義宗所愛寵，本會稽郡吏，謝方明為郡，子惠連愛幸之，為之賦詩十余首，《乘流歸渚篇》是也。則惠連見譏之深，其故自別有在矣。《南史·王僧達(dá)傳》：族子確，少美姿容，僧達(dá)與之相款。確叔父休，為永嘉大守，當(dāng)將確之郡，僧達(dá)欲逼留之。確知其意，避不往。僧達(dá)潛于所住屋后作大坑，欲誘確來別殺埋之。從弟僧虔知其謀，禁呵乃止。又《梁宗室傳》：長沙宣武王弟子韶，為幼童，庾信愛之，有斷袖之歡。衣食所資，皆信所給。遇客，韶亦為信傳酒。后為郢州，信西上江陵，途經(jīng)江夏，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中，引信入宴。坐信別榻，有自矜色。信稍不堪。因酒酣，乃徑上韶床，踐蹋肴饌。直視韶面，謂曰：“官今日形容，大異近日。”時賓客滿坐，韶甚慚恥。讀之俱令人駭笑。此亦當(dāng)時貴族墮落，不可救藥之一端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