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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先帝祭日,每年的今天,當今圣上都要去太廟祭禮,以顯示玉瑞國君以孝為先的風范。一大清早,建康城的主干道上便圍滿了百姓,守候在路邊,想要一睹龍顏。兩隊侍衛從中間分了一條路出來,從皇宮的奉先門一直延伸到城北的太廟。
“皇上駕到!”
隨著禮官的一聲高喊,李攸燁的鑾駕終于在奉先門里出現。以江令農和上官景赫為首的文武百官分列兩旁,紛紛跪下身來,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攸燁邁下轎子,袍袖先展后合,透過十二串旒珠莊嚴掃視群臣,示意眾臣平身。待禮官一長串詔書念完,她登上高大華麗的鑾輿,其余人也各自上馬,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奉先廟趕去。
她靜靜坐在四平八穩車廂里,耳際的“恭送吾皇萬歲”才已遠去,鋪天蓋地的“萬歲萬歲萬萬歲”又從另個方向傳來。她輕輕掀開窗簾,透過搖擺的旒珠間隙,看到路邊跪倒的百姓,他們有的身著華美衣飾,富貴逼人,有的只著粗布衣服,貧寒交迫,有的上了年紀,走路已不穩當,有的仍含著手指,還在牙牙學語……目著這些行行色*色的人物,對著鑾輿統一呼和著萬歲。她不禁想,他們的誠惶誠恐是否真的出自本心?還是如她一樣,只能在身不由已的境遇中,暗暗嘲諷“萬歲”的荒唐。
耳朵里不再有萬歲聲,李攸燁閉目,幻想那黑壓壓的人群漸漸渙散成一個一個若有若無的光點。太廟到了,看見父皇的排位了,三跪九叩,又三跪九叩,不知道跪了多少次,叩了多少次,眼前的旒珠紛亂又重整,重整,又紛亂,她的感覺幾近麻木。她似乎能透過腦后的旒珠目見所有人的臉色,熔哥哥莊重里夾著憂傷的俊美容顏,煥兒像極了燕王叔的眼眸,攸爍面對繁文縟節時的極度不耐煩。幾個王叔按照輩分列在他們之前,此時恭謹地彎著腰,而她是晚輩,卻因為身份站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回過頭來,她的所見印證了她的所想,目光掠至角落里的李攸炬,一臉怯意地對著自己。他被皇奶奶罰掉了整個冬天的煤俸,聽說竟想到一個用美人體取暖的混賬主意,簡直丟進了皇家的臉面。但因為他也是皇家的一脈,他仍然有機會站在這里。呵,自己又何嘗不是以這假身份站在這里,說到底,誰都是一樣的。
她那未曾謀面的父皇甚至不知道有她這么一個存在,而她那未曾謀面的母親為了能保住她,在偌大的皇宮里東躲西藏,甚至為此丟了性命,她忍不住想,這便是皇奶奶口中所說的帝道無親嗎?
祭禮完畢,已近正午。李攸燁沉默地登上了回程的鑾輿,封閉的車廂,暫時將她與世隔離。疾行的風偶然鉆進鑾輿,吹落了一地香灰,似乎也吹來一股熟悉的香味。李攸燁無動于衷地端于軟榻上,盯著前面的垂簾發呆。外面的馬蹄聲,人聲,吆喝聲,漸次遠去,鑾駕回到奉先門,恭迎的山呼聲,又接踵到來。
所有人都恭候她登下鑾輿,可是那九匹神駿牽拉的鑾輿,從停下來那刻便毫無動靜。
“你,該下車了!”李攸燁輕聲道。
華麗的車廂里,空氣驟然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