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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瑾游湖歸來,身邊還跟著楊老,遠看她就像他的孫女似的,可舉止又不像平常。崔鈺站在枝丫上,見他兩人親昵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心里咒罵道:“這老不死的,半截身子都入土了,還這般風流。”
想著,崔鈺飛到他們面前,在半空旋了個漂亮的圈。
“小姒兒,給我買桂花釀了嗎?”
姒瑾沒理他,攜著楊老一路耳語。崔鈺不死心,又湊到他們眼皮下,張大鳥喙嘎嘎叫。
“給我買桂花釀了嗎?”
楊老緩過神,見是他忙扯了個笑。“買了,買了,待會兒就會有人送來。”
“哦,天色不早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送來。咦?你不回去嗎?出來一天不怕孫兒們擔心?”
這話使得楊老尷尬,他看看姒瑾,姒瑾神色自若,全然無視在她面前飛來飛去的鸚哥兒。
她說:“吃了飯再走好了,我燉了雞湯……”
鸚哥兒插嘴:“我喝光了。”
她又說:“還燒了粉蒸肉。”
鸚哥兒再插嘴:“剛吃完!肚餓,忍不住!”
……
終于,姒瑾抬眸看向崔鈺,崔鈺頗為得意地彎下脖子,挑釁似地一字一頓道:“菜!全!吃!完!了!”
楊老無奈苦笑,低聲說:“我還是回去的好,瑾妹今天也定是累了。”
“沒事,要不我們去豐收閣,那里廚子手藝不錯。”
姒瑾笑若春風,語畢不忘回眸給崔鈺一個冷眼。
楊老不禁猶豫,遲疑半晌,搖頭道:“罷了,我還是回去好了,你這幾天一直跟著我,我怕被有心人看去,玷污你清白,你早點歇息吧。”
楊老執意要走,姒瑾也留不住,她把他送到門處,目送他上轎,轉身后,她又恢復了冷臉,不茍言笑。
姒瑾已經懶得找崔鈺算賬了,她甚至覺得同他說話就是浪費光陰,完全不值得做。
崔鈺看到楊老走了,心中暗喜,他撲扇起翅膀飛到姒瑾跟前,笑瞇瞇地說:“剛才是玩笑話,你做的菜我一道都沒碰。”
姒瑾駐步,冷冰冰地抬頭看向他:“你覺得和只鳥對食,會有胃口嗎?”
說罷,她就回了繡樓,再也沒出來過。
崔鈺頭頂上的一簇黃鳥毛又耷拉下來,連飛的勁道都沒了,他落在地上,垂頭走了幾步,黯然神傷。
她說話一向很傷人,過這么多年,他也應該習慣了,可每當如此,崔鈺總有點不甘心,他當初認識的姒瑾,不是這個模樣。
他記得她喜歡笑,待人又溫柔,她有一雙靈巧好手,能用柳枝條折出小鳥,可他所記得的事,她全都不記得了,她的心越來越冷硬,他所做的事全都成了徒勞。
閻君說過:身入地獄,心也會入地獄,或許有朝一日能把她拉出引魂齋,但這好比光陰逆流、天翻地轉。
光陰逆流、天翻地轉……即便如此也得試一試!想著,崔鈺來了精神,震翅沖上云宵,打了旋兒飛到姒瑾房里,結果被姒瑾綁在硯臺上扔了出來。
崔鈺心身俱傷,花了半天功夫,以喙解開身上綢帶,一瘸一跳地回房了。過了會兒,旭初過來找,說是謝家二公子前來拜訪,崔鈺有氣無力地回道:“不見。”
謝楠初次拜訪,竟然吃了個閉門羹,他自覺被涮了面子,但又奈何不了,于是他就讓小廝把禮擱上,而后走了。
回到家中,謝楠反復思量,心中怨氣不出,難以解恨,次日清早,他又厚著臉皮再次上門。這回,崔鈺肯露臉了,他已經猜到謝楠撞了次南墻,不過看他這模樣似乎沒回頭的意思,看來不得不讓多他撞幾次。
崔鈺打好了小九九,而后捎上謝楠昨日送的禮,去了翡翠堂。
謝楠已在堂內等候多時,略微有點不耐煩,見到崔鈺后,他不由松了口氣,忙不迭起身揖禮。
崔鈺笑著寒暄道:“謝二公子,真不好意思,昨日我略有不適,未能見客還望見諒。”
“哪里,哪里,崔兄你客氣了。不知崔兄身子好些了沒?飲食可有注意?”
“好多了,家妹煮了薏米粥,正適合這幾天食用。”
聽到“家妹”二字,謝楠為之一震,而后兩眼放金光。
“崔兄,說來正巧,前幾日我與令妹偶遇,不知哪里有得罪之處,令妹似乎對我有了誤會,故我昨日奉禮賠罪,不知令妹可有收下。”
崔鈺唇角一勾,笑得邪氣,他故意賣了會兒關子,然后從袖里拿出謝楠送的金釵。
“謝公子,家妹托我將此物歸原主,她說無功不受祿,往后謝公子就別費這份心了。”
此話可是崔鈺照搬姒瑾原意,并沒加油添醋。
謝楠聽后臉色奇差,頓時有種被羞辱的滋味,接下來他也沒心思呆了,閑聊幾句后就稱有事要走,至于那金釵他也沒要,只道:“送人東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留著吧。”
說罷,謝楠告辭,悻悻然地回了府。一到家中,小廝跑來說謝老爺找他半日了,不見人影,正在發火呢。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謝楠心情不好,聽了這話更是煩悶,可他又不能不去,只好硬著頭皮去了謝老爺的書房。一入書房,還沒問安,一本賬薄便狠狠地砸到他臉上。
“你瞧瞧你做的好事!這個月才幾天,你已經賒了酒樓這么多銀子!你以為謝家吃不光,用不盡嗎?!”
劈頭蓋臉一陣怒斥,罵得謝楠全無招架之力,他開口想要解釋,卻被謝老爺一陣惡罵堵了回去。
“瞧你三弟,年紀輕輕就有此等出息,而你呢?連他腳趾頭都抵不上,你真是要氣死我!我真恨不得沒你這個兒子!”
話落,謝老爺猛咳起來,上氣不接下上,臉都咳紅了。謝楠見狀,忙不迭地走上前想要替他拍背,誰料謝老爺一把猛推,把他推出三步遠。
謝老爺斜目瞪著他,咳紅得眼珠子猶如獸目,謝楠從中看不到父子情,只看到了無盡的恨意。
連他的親生爹爹都看不起他,他活著還有什么意思?謝楠苦笑起來,也不想對酒樓的賒賬作解釋。
他低頭悶聲不吭,謝老爺看他這模樣更來氣,啞著嗓子再次怒罵:“謝家都被你給敗光了!怎么出來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謝楠擰起眉,眼神變得狠厲,他兩手握拳努力壓著火,挨完這頓狗血淋頭的大罵方才松手。
白皙的掌心里多了四個月牙印,謝楠撫了又撫,印子就是褪不掉,想必他謝二公子的名聲就同這印子深刻在每個人的心里。
然而曾經他也風光過,金華的酒樓他只接手了幾個月就扭虧為盈,成了一棵搖錢樹。他拿了這筆銀子貼補府中的吃穿用度、去打點謝樺的仕途,可如今酒樓沒了,他就成了無用的廢物,誰都不惦記他的好,甚至連爹爹都如此待他,怎么能讓他不傷心?!
謝楠有苦難言,今日落魄全因那件事而起,那件事他說不得,注定要將此埋入棺材里,但每當他失意時,那件事總會冒出腦海,好似陰魂不散。
謝楠逃離了讓他窒息的謝家,到了常去的明月坊。姑娘們見到他蜂擁而至,一人扯住一塊衣料,甜膩地撒起嬌。
“哎呀,謝二公子,你去哪兒了,不會把我們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