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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劍的房子很有一些年頭了,結構上的設計還是老式的,從門口到客廳,要經過一條狹窄而冗長的走廊。然而走到走廊盡頭,卻發現他家其實很大,尤其是客廳,可盡管如此,墻的周圍堆滿了各種戶外用具和大幅照片,能讓人下腳的地方還是不多……
“你能找到地方坐的話,就坐下?!眮G下這句話之后,徐劍就消失了。
邵嘉桐錯愕地環顧四周,發現確實很難找到一個能坐的地方。
“給。”很快的,他就回來了,遞給她一罐可樂。
她眨了眨眼睛,接下來,但也只是拿在手里。
徐劍也不管她要不要喝,自顧自地打開自己手中的那罐,喝了一口,然后看著她:
“說吧,那女人怎么了?”
邵嘉桐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在說什么:
“你認識她?”
他抬了抬眉毛,一臉平常地說:“她叫傅薇,在某某出版公司工作,但是本身也寫寫書什么的?!?
邵嘉桐摸了摸馬尾辮,發現自己竟然聽說過這個名字。
“你跟她很熟嗎?”
“我……之前的兩本影集都是她幫我出的,也算不上很熟吧,只是偶爾也會約一下炮什么的。”說完,他聳了聳肩。
“……”然而邵嘉桐卻尷尬地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她,開始失去耐性:“你剛才想跟我說什么?”
她垂下眼睛,思考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把剛才在地鐵站聽到的那些話說了出來。
徐劍聽她說完,仍然一言不發地喝了一口可樂,然后才云淡風輕似地說:“然后呢?”
“然后她就坐上地鐵走了。”
“我是問,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說明什么?”
“我……”邵嘉桐看著他,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看到她一臉愕然的表情,一直沒什么表情的徐劍忽然笑了:“小姑娘,你是不是覺得,你告訴我這些,我就會很生氣地跟她斷絕來往,然后跟你簽合同?”
“我……”她看著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你還是把人性想得太簡單了?!闭f到這里,他臉上的笑漸漸冷下來,“或者說,你把我想得太簡單了。以為我整天在大山里呆著,不知道大都市里的爾虞我詐?”
說到這里,他轉身走到洗手槽旁邊,把易拉罐里剩下的可樂全部倒光,把空罐子扔進垃圾桶,然后轉回身,雙手抱胸看著她:“要知道,在雪山上,在極端的條件下,在經歷生死的時候……我對人性的認識要遠比你們這些整天在辦公室里瞎折騰的人來的深刻?!?
邵嘉桐看著他,發現他的眼睛很亮,盡管她無法形容她從他眼里看到的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光,但那時的她意識到,這種明亮其實就是智慧。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是無法改變他的決定的。
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苦笑了一下,把手中的可樂放在堆滿了各種書籍的茶幾上:“看來我還是告辭吧。謝謝你的可樂,不過我很少喝,因為碳酸飲料對胃不太好,你也少喝點。”
徐劍撇了撇嘴,像是很無奈:“是我老媽趁我去登山的時候買了放在我冰箱里的,我其實也不太喜歡喝,所以才想著要是有客人來可以拿來招待客人?!?
邵嘉桐抿了抿嘴,表示同情。她轉身打算告辭,但是有一個念頭一直在她心頭揮散不去。也許幾年之后,當她也同樣穿著線條挺括的風衣、踩著高跟鞋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時候,她會選擇轉過身,優雅地離開……但那個時候,至少對那一刻的她來說,她無法不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不管你信不信——盡管我曾經看過一本書,里面說用這句話作為開頭的那些話,多半是謊話——但我還是要說,”她看著他,眼里是一種初生牛犢般的孤勇,“我來這里找你,告訴你我剛才偷聽到的那些話,并不是想要挑撥離間,也沒有想過通過這個讓你同意跟我簽合同——盡管我確實很希望你能同意簽我的合同,否則我就不會一個禮拜來你家門口等三次——但是!我不會想用這種方法來讓你跟我簽合同的!我不是這種人!”
徐劍看著她,大約是被她講話時認真的樣子逗笑了:“那么小姑娘,請問你來告訴我這些是想達到什么目的?”
“我只是……我只是不希望你被蒙在鼓里!”她憤憤地抬起頭,看著他,雙手也下意識地緊緊地攥著,“因為我就不喜歡這種感覺——我最不喜歡別人對我說謊!”
說完,她轉身快步穿過那條狹窄而冗長的走廊,打開門,然后“砰”地一聲,甩上門出去了。
電梯門打開,一個穿著茄克衫的男人走出來,他走到前臺,對坐在里面的漂亮女孩說了幾句話,女孩立刻打了一通電話,然后站起身,把他領進了會議室。男人在四面都是玻璃幕墻的會議室里坐下,觀察著來來往往忙碌著的上班族們,就像是在看一道風景線。
“徐先生,”會議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打開,一個穿著襯衫的男人走進來,微笑著對他說,“歡迎你到我們公司來——”
男人還想再說些什么卻被徐劍打斷了:“董先生,我看我們就開門見山吧。我之前有幾本書都是你們出的,而且做得都不錯,我很感謝你們。但是我之所以選擇你們公司完全是因為邵嘉桐,我今天來,只是想告訴你,如果這本書仍然是邵嘉桐幫我做策劃的話,我立刻就簽合同,否則的話我不想再浪費時間了?!?
聽到這番話,董耘臉上的表情略微有點尷尬:“我明白,但是其實我想想說的是……我們公司還有很多很好的策劃人,他們同樣可以——”
徐劍再次打斷他:“邵嘉桐已經離開這里了是嗎?”
董耘看著他,對他的敏銳趕到頭疼,然后迅速在腦海里盤算著該說些什么來說服他,但思來想去,又幾乎趕到束手無策。
徐劍等不到他的回答,其實也已經知道了答案,于是對董耘客氣地攤了攤手,起身打算離開。
就在董耘已經決定放棄的時候,會議室的門忽然被人打開,徐劍停下腳步,看著站在門口的邵嘉桐,終于露出久違的笑容。
“徐老師。”她還是習慣像十年前那樣叫他。
“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在這里工作了。”
“我的確不在這里工作了,”她看著他,又看看坐在對面一臉錯愕的董耘,“但這不代表我就不能幫你做策劃。”
徐劍遞給她一個疑惑的眼神,她立刻笑了笑:“我自己開了一家書店,但是偶爾有我感興趣的書的話,我還是愿意做的——比如作者是你的話。”
徐劍聳了聳肩,轉過身看著董耘:“那么……合同你們準備好了嗎?”
徐劍坐在四面都是玻璃幕墻的會議室里,被一群秘書簇擁著簽署各種文件。會議室外,邵嘉桐和董耘并排站著,透過玻璃幕墻看著會議室內的情景。
“我以為你不會答應的?!倍怕氏却蚱瞥聊?
“原本是不會……”她說,“但昨天傅薇到我店里來了?!?
“傅薇?”董耘皺了皺眉頭,像是想象不出其中的緣由。
“她說知道我開了家書店,所以來看看情況?!?
“怎么,她是來奚落你的?”董耘的眉頭蹙得更緊。
“我一開始也以為是,但是后來我發現其實并不是?!?
“?”
她半側過臉,看著他:“她是來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跟你鬧翻了?!?
“……然后呢?是又怎么樣,不是又怎么樣,這跟她有什么關系?”董耘松開眉頭,表情忽然變得有些詭異,“……難道,她喜歡我?”
邵嘉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咬著牙說出答案:“如果我跟你鬧翻的話,她就有很多機會去爭取那些原來被我們簽了的作家了。”
“啊……”董耘恍然大悟。
“但我還是想知道,”他又接著說,“你為什么最后時刻又出現了?!?
她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實話:“因為我不想讓她得逞。”
“……”
“但是,”她忽然看著他說道,“我有個條件?!?
“?”
“新書發布會得在我的書店里辦,而且新書發售的第一周只有我的店里有售。”
董耘想也不想就拒絕:“不行!新書發布會在你那個轉不開身的小店辦也就算了,獨家銷售權我們一直是給’亞馬遜’的。”
邵嘉桐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眼神是柔和的,一點也看不出有沒有在生氣。她張口,用一種跟她眼神一樣柔和的口吻說:“那我現在進去跟他說我考慮了之后又決定不給這本書做策劃了?!?
說完,她轉身要走,董耘連忙一把拉住她,思想斗爭了好幾秒鐘,才忍痛道:“好吧,成交?!?
邵嘉桐似笑非笑地聳了聳肩,繼續跟他一起并肩站在會議室外,看著被秘書們簇擁著的徐劍。
下班前,秘書敲了敲門,告訴董耘客人到了。
他從辦公桌上的文件里抬起頭,看著走進來的人。
“恭喜你,董老板,”傅薇在他對面的座位上坐下,微笑著說,“看來你對邵嘉桐還蠻了解的?!?
董耘看著她,從左手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放在她面前。她打開文件袋,拿出里面的合同,看了一會兒,然后把文件塞回文件袋里,抬起頭,說道:
“我不是很明白,詹逸文的畫集很賺錢,你為什么肯把這塊熱氣騰騰餅讓給我,自己去啃徐劍那塊難啃的餅——要知道他已經好幾年沒登頂了,現在幾乎是半退休的狀態,我甚至懷疑還有多少人記得他——你確定花這么大力氣簽下他,會有收益嗎?”
董耘連眉毛也沒有抬一下:“對你來說熱氣騰騰的餅,對我來說可能是一塊又冷又硬的餅。同樣的,你覺得已經冷掉的炒飯,說不定其實很美味?!?
傅薇被他的語氣逗笑了:“好吧,隨你怎么說。既然目的已經達到了,我只能說這次合作還挺愉快的?!?
董耘做了個“請”的手勢。
傅薇站起身,拿著文件袋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他:
“我還有一個疑問?!?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他客氣地說。
“是沒錯,但我還是要問?!?
“……”他干脆不搭話。
傅薇看著董耘,說:“為什么找我幫忙?”
董耘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在一起,不緊不慢地說: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既沒有永遠的朋友,也不會有永遠的敵人。”
傅薇走后,董耘干脆把面前的文件放回文件夾里,起身來到窗前。透過玻璃窗,他看到了不遠處的霓虹燈,也隱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見飛,”他的聲音沉著而冷靜,“你可以告訴吳敬生,我們已經跟徐劍簽了合同……所以他可以放心跟我們簽約了?!?
掛了電話,董耘仍然站在那里,然而這一次,他發現他從玻璃窗上,只看到了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