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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了。
書店門前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已經漸漸失去了夏天時的光芒,秋風一起,整條街上鋪滿了枯黃的樹葉,像一層厚厚的地毯,讓人沉浸在秋日的暖色之中。
傍晚時分,董耘牽著他那只柴犬來到書店對面的披薩店門前,驚訝地發現披薩店的招牌已經被人拆走了,緊閉的卷簾門上貼著招租的告示。
他有些愕然地在那里站了好一會兒,然后才轉身,牽著狗走進了書店。
“嗨,董耘,”書店老板捧著一疊書從他面前經過,“你是來找嘉桐的嗎,她今天還沒出現過。”
“誰、誰說我是來找她的……”董耘有點結巴,“我、我是帶出來散步,它比較喜歡吃對面那家披薩店的烤香腸,所以我才來的……”
孔令書不禁停下腳步低頭看了那只蹲在地上的柴犬一眼:“香腸呢?”
“……披、披薩店關門了。”他抹了一把汗。
書店老板挑了挑眉,轉身走向櫥窗,把手中的書放在櫥窗里的書架上,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整理著那些書。
小玲從二樓書吧走下來,手里拿著幾個空杯子:
“董先生,”她說,“你是來找邵小姐的嗎,我今天還沒看到她。”
“不……”他有咬了咬牙,“我是來遛狗的……”
小玲似乎對他的回答有些意外,但很快就聳了聳肩,繼續拿著杯子往地下室走去。
老嚴依舊坐在收銀臺后面按著計算器,不時地在面前的本子上寫下那些出現在計算器屏幕上的數字,仿佛這世界上的其他一切都與他無關,數字才是他整個世界。
董耘走過去,輕聲說了句“嗨”。
“我知道,”老嚴頭也不抬地說,“你不是來找邵嘉桐的。”
“……”
然后,他忽然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來,透過鼻梁架著的那副老花眼鏡看著他:
“這話鬼才相信。”
“……”一時之間,董耘無話可說。
老嚴瞇起眼睛:
“是不是后悔了?以前覺得她反正也不會離開你,無論對她做什么都無所謂?然后忽然有一天發現人家不干了,覺得你也沒啥了不起,沒你也不是不行。于是人家跑到外面去找個小鮮肉,這個時候你才發現,不管自己多英俊、多聰明、多有錢、淵源多么深厚……但皮囊始終還是會老的,不管是新鮮度、身材、還是皮膚都比不過年輕人。最關鍵的一點是——年輕人有的是熱情和精力,而且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這么多百轉千回、蕩氣回腸的故事。他們的關系很簡單,就是在一個人失意的時候碰上了另一個愿意無條件給予溫暖的人。這種簡單的關系比那些糾纏了十幾年仍然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要讓人覺得輕松愜意得多。所以這個時候,誰還會管之前十幾年的那些愛恨糾葛,如果是我,我也會選擇那個年輕、英俊、充滿溫暖和希望的年輕人……于是你整個人都不好了,每天輾轉難眠,回想過去的種種,發現這個世界上最包容你、最遷就你、最理解你的人,忽然不愿意再包容你、遷就你、理解你了。她決定跟你保持距離,跟你成為相忘于江湖的朋友——這對你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這個時候,你才意識到,原來你愛她,從很早之前就開始愛她了……”
董耘錯愕地看著老嚴,蹲在地上,看了看主人,然后默默地把視線轉向遠方……過了好一會兒,董耘才開口說道:
“我從來不知道你竟然也可以一口氣說400多個字。剛才那段話是不是你有史以來最長的臺詞?”
老嚴又仔仔細細地看著董耘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又恢復他原來的神情:“也許吧。”
說完,他又低頭按起了計算器。
書店的后門被人推開,徐康橋走進來,看到董耘和他的那只柴犬,一臉認真地說道:
“你又帶來吃對面披薩店的烤香腸嗎?”
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氣,苦笑著說:“看來只有你最了解我。”
徐康橋這才露出她那種特有的促狹的笑容,晃了晃食指:
“你騙不了我——你其實是來找邵嘉桐的。”
“……”
董耘站在那里,嘆了口氣,然后轉身,牽著狗從書店大門走了出去。
“所以……”一小時之后,蔣柏烈坐在他的辦公桌后面,伸手摸著乖乖地蹲在他身邊的柴犬頭頂的毛,說道,“在被所有人奚落了一番之后,你就決定來我這里求安慰嗎?”
董耘一臉郁悶地看著醫生,忽然意識到,醫生也是抱著一種奚落的心態在接待他。
“好吧,”醫生微笑著說,“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
“你是去等邵嘉桐的嗎?”
董耘有些挫敗地垂下頭,再抬起來的時候,他嘆了口氣,坦白道:
“我是。”
醫生臉上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得意。不過這種表情并沒有維持很久,因為他的思緒似乎總是轉換得很快。
“她上個禮拜來找過我。”醫生看著他說。
“誰?”
“邵嘉桐。”
董耘有點驚訝地張了張嘴,等待著醫生后面的話。
“她想知道她離開的這一年你過得怎么樣。”
“真的?”董耘忽然有點高興,這代表她還是關心他的。
醫生點點頭:“我告訴她你現在沒事了。”
“……”聽到醫生的這個回答,他的心情又變得有些復雜。
蔣柏烈不知道從哪里變出一根火腿腸,撕開包裝,遞到嘴邊。柴犬立刻用一種渴望的眼神看著董耘,等待著他的準許。
董耘看著的眼睛,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于是柴犬立刻一口咬住了嘴邊的火腿腸,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然后呢?”董耘忍不住問。
蔣醫生用指背揉著柴犬的腦袋,說道:“然后她就走了。”
董耘有點發愣,像是不知道該怎么接。
“她曬黑了很多,”醫生卻沒有管董耘臉上的表情,自顧自地繼續道,“整個人很有精神。她好像……”
說到這里,醫生頓了頓,看著窗外,像是在思索著該怎么說。
“?”
“她好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說完,蔣柏烈點了點頭,像是很認可自己的說法。
然而董耘卻皺起眉頭,一時之間,無話可說。
“你后悔嗎?”醫生忽然問。
董耘眨了眨眼睛,想說個謊,但是看著醫生的眼睛,又放棄了。可是他似乎也不愿意就那樣承認,于是他沉默著,什么也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