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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云說了這樣的話,劉協就算身為天子,也不能再提指婚之事了。劉協固然是失望不小,可孟小滿所受的打擊反倒比劉協大得多,直等到晚間在書房對燈獨坐時,她還兀自回不過神來。
趙云原來早有婚約!
趙云就快成親了!
對于這個結果,孟小滿心中本是早有準備。她假扮曹操至今,早已清楚自己怕是再也不能脫身。趙云戰功赫赫,又有了救駕的功勞在身,正是前途不可限量之時。劉協雖沒能把劉虞之女嫁給趙云,但為表重視,還是擢趙云為中郎將,加封都亭侯,叫眾臣無不贊嘆這趙云深得圣眷。就算孟小滿現在恢復了女兒身,以她的家世和年齡,也難有緣與趙云相配。
可人心大約就是這么自私——就算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事到臨頭,孟小滿還是覺得自己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塊,仿佛只要趙云還未成家,她就還有一絲希望。假扮曹操這么多年,戲演得久了,孟小滿總覺得她幾乎要忘了自己究竟是誰,唯有憶起當初心底的那一絲少女柔情時,她才覺得自己還像是個女人??扇缃?,就連這小小的念想,也終究到了不得不放棄的一天。
因著這個緣故,孟小滿這幾天的情緒都不大好。有心想懶散幾日紓解心情,可她這新上任的大將軍,不但公務不得閑,私下間往來宴請、諂媚巴結的達官顯貴更是不少。孟小滿只得強打精神,周旋于一眾大臣之間。
當初孟小滿與荀彧等人選中許縣作為新的根基之地,本來也是因為此地在潁川郡中被戰火波及較少的緣故。等到朝廷遷都至此,曹軍大興土木,又設重兵把守,許都赫然成為百姓眼中的一方太平凈土。而今各方商賈紛紛云集此地,城中繁華熱鬧,一日勝過一日。在洛陽時還食不果腹宛如乞丐的文武公卿,也各自拿出一路逃命也不曾丟下的體己爭先恐后買房置產,又過起了逍遙的日子。須知潁川一帶雖被黃巾禍害得不輕,可如今一有復蘇之相,地價也隨之飛漲起來。
朝中這班貴胄,倒有大半是吃喝玩樂的行家里手,一旦在許都安頓下來,便又重操舊業,整日斗狗跑馬,樂得逍遙快活,仿佛天下動亂,全不與之相干。他們設宴相邀孟小滿,酒席之上,自然少不了衣香鬢影的場面。若不尋些上的了臺面的鶯鶯燕燕作陪,還怕是冷落虧待了孟小滿。
當初孟小滿還覺得陶謙議事時設宴不夠莊重,如今才知那時候的徐州實已算大為收斂,至少沒有安排一班美人輪番往自己的身上貼。若是真曹操,大可毫不介意的逍遙快活,可這般應酬,卻苦了喬裝改扮的孟小滿,逢場作戲之余,還得小心別被這些美人兒察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眼看趙云婚期將近,自己卻偏偏總要在人前演一番假鳳虛凰,縱是如今有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官位,孟小滿卻覺著自己過的日子一發苦不堪言了。
尤其在席間聽到有人提起當年曹操年輕時流連花叢的種種風流往事,孟小滿這戲演得就更是打起了十萬分的精神。這畢竟是她所不了解的曹操——曹操還活著的時候,一來多在軍中無暇尋歡作樂,二來他就是想尋歡作樂,也不可能把當年還是個小姑娘的小滿帶在身邊。虧得孟小滿現在年齡漸長,又在男人堆里泡了這么多年,什么葷話也早都聽得多了,酒宴之上也頗能“入鄉隨俗”,一時間才算搪塞過去。
眼見已經有人盤算著要送美女上門,加上又是新年將近,孟小滿干脆主動打發了高順回昌邑,把丁佩、卞纖兒母子早早接了過來,又向劉協暫且告了假,這才算是過了兩天安生日子,也叫她享了一番“天倫之樂”。
曹昂已經成人,早就開始跟著曹洪、曹仁這些叔輩在軍營打滾,如今在曹軍之中也有了自己的事情做,在家的時候也不太多。曹丕和過去曹操收養的族子曹真、曹休這幾個孩子也不時跟在曹昂身后東跑西顛,孟小滿樂得看他們弟兄關系親近,雖然每日早間照例叮嚀教訓幾句,卻也不太拘束他們。
倒是丁佩總要耳提面命一番,怕這些毛頭小子血氣方剛,在這新都城中給孟小滿這大將軍惹出麻煩來。光是這份眼界,就叫孟小滿不由得贊嘆丁夫人實在是個賢妻。她當年還曾對丁夫人的態度不喜,可這些日子下來,她也總算明白了丁夫人當初為何有那么大的怨氣。曹操想來是個風流性子,她這無關之人尚為趙云成親之事心有不甘,更何況曹操本來就是丁夫人的夫君,丁夫人又怎會不生氣?
曹華、曹節姐妹都有了大姑娘的樣子,平日里幫著丁佩料理家務井井有條,全不用人操心。孟小滿卻看得出,這姐妹兩個想來是覺得平日自己一向只偏寵卞纖兒,這算是變相的在為丁夫人撐腰。整個曹府也只有孟小滿清楚,卞夫人才是有苦說不出。這些年為了幫她在丁夫人面前隱瞞身份,卞夫人沒少受委屈。幸好曹丕精明機靈,曹彰天生力大,曹植更是小小年紀就有讀書過目不忘的本事,三個兒子都十分出色,也算是對卞夫人的安慰了。
孟小滿本就喜歡孩子,加之每每思及自己李代桃僵之事,都難掩愧疚之情,待孩子們更是加倍疼愛。她往日里整天忙碌,難得有空,此番索性閉門謝客,悶在家里不是看曹彰練武,就是陪曹植習字,對兩個女兒更是幾乎有求必應,做足了慈父的派頭。
可是大約老天爺看不得孟小滿這般躲懶,她在家閑了沒兩日,就又有事情找上門來,還是她最不想面對的事——趙云的親事。
早先一聽下人來報,說荀彧、程昱和郭嘉一同登門求見,孟小滿這心就不由得一緊。這可是朝廷定都許縣以來的頭一個新年,意義非比尋常,決不能出什么事端。
郭嘉之前一直作為軍師隨同曹軍在外對付李傕、郭汜、楊奉、韓暹等人追擊天子的兵馬,眼下他既然回來了,足以證明那些跳梁小丑已不足慮,天子都許已成了定局。這本該是件好事,但荀彧、程昱也一起出現,就不尋常了。屬下結黨聯營,向為上位者所忌,這三人乃是她頭等的心腹謀士,各有重任,若非大事,他們怕不會這樣湊到一起。
這么想著,孟小滿便不在客廳見客,而是命人將眾人請進了書房。她心里惴惴不安,臉上卻不露半分痕跡,語氣輕松,先笑著打趣郭嘉道:“奉孝捷報頻傳,既是今日凱旋歸來,怎么不早派人送封信來,吾也好為你設宴慶功!”
郭嘉仿佛神色一滯,方含笑道:“天子初定新都,嘉若是在此時打了敗仗,豈不是給主公丟臉?此乃分內之事,嘉怎敢居功?!?
見了郭嘉的反應,孟小滿不由暗悔自己失言。其實她早知道,郭嘉這仗打得并不十分順利。郭汜兵敗時被部下所殺,楊奉、韓暹敗投袁術,可李傕之前卻叫曹軍吃了點虧,吞并了郭汜余部,兵退弘農。
李傕軍一向秉承董卓西涼軍的尚武遺風,若說設伏、佯攻之類的計策倒不稀奇,可接連詐敗這種有損武將臉面的事情,李傕本該做不出來——可這次他偏就這么做了,還贏了一仗,甩掉了曹軍的追擊。
若沒有這一勝,李傕也沒辦法趁著楊奉、韓暹兵馬來攻時成功偷溜,更不會找到吞并郭汜兵馬的機會。不過勝敗乃兵家常事,反正李傕也已經只剩茍延殘喘的份了。接到戰報時,孟小滿自忖換成自己,也未必能做的更好,可剛剛那話,倒像是有點話中帶刺了。
其實除了孟小滿,誰也沒想得這么細致,郭嘉更是沒放在心上。當初戰報送回許都時孟小滿都沒有責備怪罪,哪會等到現在再出言諷刺,他一個大男人,哪有這么小心眼?可他心里惦記著的事情,偏偏這時候當著大家的面沒法出口,倒叫孟小滿誤會了。
“彧此番前來,是有件要緊事要同主公商議一二?!边€是荀彧開口,才岔開這一茬。孟小滿這個主公待郭嘉最為親厚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在旁人看來,先招呼一句剛回來的郭嘉,那真是再正常不過了。
“哦?”
“是為了子龍的婚事?!避鲝徽f出這話,孟小滿頓時十分詫異,荀彧那如玉的俊臉上也閃過一絲不自在。這事細論起來是趙云的私事,荀文若謙謙君子,沒的在人背后說嘴管閑事的道理,可是他偏偏不能不和孟小滿交代一番。
“此事可是有什么不妥?”孟小滿察言觀色也猜得到荀彧的為難,忙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忍不住追問。
郭嘉在一旁看著,嘴唇微動,有心不想叫荀彧說出來,又沒理由阻攔。
“主公有所不知,當初剛到東郡時,子龍便曾托人回鄉找過他雙親當年為他訂婚的那戶人家,可是連年戰亂,那戶人家早沒了蹤影,聽說全家早在十幾年前就死在了黃巾賊的手中。”荀彧見孟小滿臉色微變,只以為她是擔心趙云,并未多想,又續道:“此事子龍早就知情……偏偏之前天子賜婚,子龍有心回絕,才把這樁婚事說出來。”
趙云確是忠厚耿直,不會耍什么心計,可他不是傻瓜。皇帝這指婚的用意,他清楚得很,不然也不會當機立斷找了托辭回絕。
“此話當真?”聽了這話,孟小滿心中忍不住一喜。但她旋即找回了理智,轉喜為憂道:“子龍這……可是欺君之罪?!?
“正是,彧本不該私下里多嘴多舌,可之前子龍相托打探消息的正是我荀家人?!避鲝獰o奈道,“天子今日突然下旨為子龍選定婚期,明年開春就完婚。”
荀彧自有荀彧的顧慮,當初因荀諶等一干荀家人都還在冀州袁紹手下,趙云是托他幫忙打聽的消息。這事本來于荀彧而言不過舉手之勞,也沒當什么機密,誰知如今有了這種變故?
孟小滿緊抿雙唇,一時不知如何應對。若是趙云的妻室是他早年就定下親的對象,她的心里還好過些,換做別的女人,她怎么能甘心?
郭嘉忽然從旁清了清嗓子,將孟小滿從這般百轉千回的心思中拉了出來。
見孟小滿望向自己,郭嘉這才開口:“子龍至誠君子,對主公更是忠心耿耿,主公需早點拿個主意才是?!?
他最知道孟小滿的心事,也最能猜到孟小滿現在的心思,就是因為猜得到,所以才更不愿意看孟小滿去管趙云的事——他真巴不得自己猜不到,還能少點心煩。只要想起自己當初竟還助長過孟小滿對趙云那一絲情苗,他就恨不得尋一帖后悔藥吃。
郭嘉忍著心頭一股酸意說完,就見孟小滿沒事人似的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說道:“子龍如此待我,吾豈可辜負他一番忠心,此事吾再同子龍商量商量?!?
其實孟小滿嘴上說的和心里想的全不是一回事。她只當郭嘉是提醒她不要失態,也確實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可那股不快這會兒早從心底又竄了出來,撩得她胸口發悶。到了最后,竟然還是得她親自把趙云推給別的女人。不過,趙云這厚道人難得撒一回謊,卻憑白的與人多了一個把柄……
“子龍對主公忠心耿耿是好事,只是臉皮也忒薄。其實男婚女嫁,天理倫常,此事早該和主公通通氣,提早打算才是。”程昱突然十分“沒眼色”的橫插了一句,先抱怨趙云一番,而后話鋒一轉:“然子龍之事……以吾觀之,事情怕是另有蹊蹺?!?
這話可是說中了孟小滿的心事,她瞇起眼睛,靜待程昱下文。
“子龍回絕天子賜婚已有數日,一直沒見圣旨,偏偏如今突然……主公近日休沐在家,朝中之事,又多由天子并董國舅主持……”程昱捋捋長髯,意味深長的瞧著孟小滿說。
荀彧也道,“天子日理萬機,還不忘撥冗關心子龍的婚事,只怕也有董國舅的功勞?!?
孟小滿掃了一眼在坐三人的慎重神色,頓時恍然:難怪荀彧、程昱兩個匆匆叫上剛回來的郭嘉一同來見孟小滿,趙云的婚事不過是個引子,想來這才是正題!
其實也不怪荀彧和程昱擔憂,自從定都許縣,除孟小滿一步登天,官拜大將軍外,曹軍之中,人人加官進爵,個個有封有賞。天子甫一立足就這般以權動人,以利誘人,日子久了,有誰還能死心塌地的為孟小滿效命?加上天子還有意重用扶持董承這等外戚為親信,做到這般地步,用意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若是那一日趙云沒有回絕天子指婚,便等若為曹軍投靠天子開了個頭。到時候劉協自可以借著趙云之手慢慢奪取孟小滿的軍權。等剪除了孟小滿的羽翼,劉協坐穩了皇位,就算孟小滿身負大將軍的官銜又能如何?
桓帝時的梁冀,靈帝時的何進,還不都是大將軍,可有哪一個得了善終?再看看護送過劉協的那位韓暹大將軍如今的凄慘處境……大將軍,從來就不是個吉利的官銜,不是那么好當的。
孟小滿若是看不清這些,也白過了這些年。硬著頭皮應酬數日,她收獲頗豐。陳宮和董昭描述的再細致,也比不過她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她這兩天借故躲在家里,固然是有趙云的原因,可也是以退為進,想看看劉協會有何舉動,自己的屬下又有什么打算——這后半句,卻是不能對任何人說明的了。
現在看來,說不定董承是打聽到了什么風聲,想拿著趙云的婚事做筏子挑事爭權。若再進一步想,只怕天子也已知情,才下旨試探……事已至此,孟小滿竟是不能再對趙云的婚事不聞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