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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滿想了半天,思及曹操的脾氣,最終也不覺他會趕到丁夫人近前去湊這個沒趣,皺了皺眉,站在原地沒動。她扮曹操扮得久了,自覺已頗能摸到曹操的心思——別說現在,就是平定黃巾前,那些兗州官員都還要對她禮讓三分。這樣的人,回到家怎么能忍得下這樣的冷落?
卞夫人見她不動,又努了努嘴。孟小滿負手而立,眉頭卻愈發皺得緊了。
卞夫人這點小動作,丁夫人并非沒有察覺。她也不吭聲,只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下首站著的孟小滿。見她仍舊站著不動,微皺著眉頭,似乎還面帶不愉之色,本來有氣的心里就更不痛快了。
這丁夫人閨名一個佩字,乃是曹操之母的同族侄女,說起來算是曹操的表妹。丁佩出身士族之家,教養極好,知書達禮,當初孟小滿收到的那封家書,便是丁佩所書。按理說,這般親上加親,原該成就一段美滿姻緣,可偏偏這對夫妻許是因為沾親的關系,性格是一般無二的倔強,以至夫妻多年,最好也不過是相敬如賓了。
曹操是英雄不假,可他也和天下大多數男子一般,有“寡人有疾”的癖好。這個風流慣了的男人,哪怕婚后加以收斂,也還是收了丁佩身邊貼身陪嫁的侍女劉氏為妾。
后來,曹操又納了倡家出身的卞氏。因卞氏美貌,曹操對她寵愛非常,叫丁佩這位正室夫人在內宅中的地位倒退了何止一射之地。
丁佩心高氣傲,更兼氣惱丈夫以色取人,夫妻倆愈發生分了。劉氏早早去世,留下一子一女,丁佩就將兩個孩子抱養在自己膝下,連同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起撫養,將精力放在孩子們身上,遂不將卞氏受寵之事放在心上。
如今因孟小滿假扮曹操,許久對家中不聞不問,這丁夫人心中便猜丈夫許是老毛病犯了,甚至懷疑曹操瞞著自己,將哪個不知從哪里來的女人帶到了軍中。加上孟小滿的回信也只寥寥數語,十分敷衍,丁佩的懷疑就更重了。就是曹洪來后再三保證軍中只怕連馬也全都是公的,也抵不消丁佩的怒氣和疑心。
——丁佩并不知道,自己無意之中倒也猜中了一半的真相,只不過事情和她想象的差之千里罷了。
好不容易被孟小滿接到了昌邑,看到刺史府中荒涼冷落、連個丫鬟也沒有,丁佩不但沒有感到安心,反而疑心更重。以她對丈夫的了解,如何肯信他這些日子里府中竟能這般清凈?
卞夫人在一旁連連催促,丁夫人板著臉不肯轉過頭來,丫鬟仆婦早靜悄悄不出一聲的退下。孟小滿站在原地,只覺自己當初初掌帥印不知所措時,也不見得比現在局面更加艱難。但事已至此,她也不能總是呆站著不動,只好勉強開口道:“難得夫妻團聚,夫人這是何故如此動怒?”
“夫君倒來問我?”丁佩聽出孟小滿這話問得敷衍勉強,心里的惱怒一下發作出來。她既然剛剛敢甩話擺臉子,現在也不怕正面質問丈夫兩句:“妾身且來問上一問,夫君可還記得自己離家已有多久?”
“這,想來兩年也是有了。”孟小滿含糊道。
“妹妹,你素來溫柔體貼,”丁佩話中有話的朝身邊卞夫人道,“就來提醒提醒我們的夫君,他究竟走了多久。”
卞夫人微垂螓首,在一旁幽怨道:“夫君離家,已足足六百三十七天了。”
“軍務繁忙,實是無奈。”孟小滿連忙分辯道:“吾為大義,自當以天下為先,夫人怎不知這等道理?”
“道理我當然明白。可夫君一去,音訊全無,將我們姐妹母子丟在陳留。妾身也讀過書,知曉些圣人的道理。夫君是為了天子社稷去做得好大事,本不應由我這女子置喙。然這兩年之中,夫君竟連報個平安的閑暇也無不成?”丁佩說著,只覺喉嚨發哽,這些日子撐著家業,滿心委屈都塞在了嗓子眼里,轉說不出半句。她強撐著將這口夾雜牽念與擔憂的怨氣咽下,露出一個冷笑,氣呼呼的瞪著孟小滿。而她身邊的卞夫人,此刻早已低聲抽噎起來。
丁佩喘了口氣,又繼續道:“何況家中諸事,也需夫君過問。按理說妾身身為夫君妻室,理當為夫君分憂,不應令夫君為此分神。女孩兒還可由妾身管教,但男孩兒怎么能離了父親教導?丕兒、彰兒還小,昂兒也才剛十四歲,阿寶連個正經的名字都還沒有……更別說夫君收養了真兒、彬兒,難道能不好好教養,誤了人家孩子的前程?”
“夫人言之有理,是吾考慮不周。”被眼前丁夫人一頓數落,孟小滿聽得頭大如斗,只好連連應承。“家中諸事,幸賴夫人居中操持了。”
丁佩數完了孩子,又提起兄弟姊妹,“二妹和任伯達的親事,早在你初到陳留時就定了下來,說好之后完婚。可你帶著伯達一走就是兩年,二妹就這么耽擱在家,又叫什么事?不過也好,這任伯達還知道寫封信來報個平安,看著倒是更值得女兒家托付終身,也好過把人蒙在鼓里,若早知道……”
“夫人這是說哪里話。”聽丁佩越說越尖刻,孟小滿雖然心虛,也終于忍不住依著曹操的立場皺著眉打斷了丁佩,駁上幾句:“夫人乃是吾妻,自當為吾打點家事,若有事情,寫信來便是,何苦說這番話。”
“既然夫君如此說,”丁佩聽了,猛地站起身來,“那妾身也就直說了。夫君這些日子,可是有了別的妹妹侍奉照顧,才忘了家中丑妻愛妾?若夫君真有意想納了誰家女子,大可堂堂正正將這位妹妹留在這刺史府里,莫不是怕妾身會為難她不成?”
“吾何曾有什么別的女子!”孟小滿被丁佩連連擠兌,就是心中有愧,也漸漸真的動了幾分氣。她這些日子里已經習慣了到哪里都被人敬重懼怕,哪還有人敢這樣對她說話。就是當初的郭嘉,也不曾用這樣的語氣。“如此臆想,簡直胡鬧!”
見孟小滿矢口否認,丁佩雖然不信,但也只是冷哼了一聲,不肯服軟認錯。氣氛一時間格外尷尬,叫孟小滿心里更加煩惱。
“夫君息怒,姐姐也是憂心夫君,并無他意。若有其他妹妹照顧夫君,姐姐與我倒還更能放心些呢!”幸好此時卞夫人連忙給兩人送了個臺階,她輕移蓮步,走近孟小滿身邊,滿懷期待的輕聲說。“夫君走時,妾身還懷著阿寶……如今阿寶已近周歲,夫君尚未給阿寶取名,不如夫君隨我去看看阿寶,給他取個大名如何?”
孟小滿頓覺松了一口氣,感激的看了一眼雙眼專心的盯著自己看的卞夫人,正想接著開口,丁佩卻突然移步下榻,動作優雅的趿上了繡履。
她看也不看孟小滿和卞夫人,似乎對卞夫人如此湊到丈夫身邊已經習以為常,冷淡道:“那今晚就由妹妹就好好照顧夫君休息吧,這一路奔波,妾深感疲憊,就先告退了。”
“妾恭送夫人。”卞夫人連忙襝衽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