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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
這句佛偈,初聽時曹昊還小,剛剛換牙的年紀,看著高坐在蒲團上的光頭和尚,問那為一頓免費齋飯跪在地上聽法會的老乞丐,‘大爹,那禿頭嘰里咕嚕說的什么東西?’
他記得大爹踹了他一腳,罵他那光頭和尚是得道高僧,不能胡說。還告訴他那佛偈的意思,一個人前世要是做了什么孽事,這輩子就會有什么樣的報應!
曹昊還記得大爹當時還罵他,罵他上輩子一定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惡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以一出生就無父無母,跟著乞丐吃苦受罪!
‘無怪算命的都說你命苦,你這一輩子,注定求什么不得什么,悲苦無依!肯定就是因為你這雜種上輩子造了太多的孽!’
多年以后,每每夜深人靜時,曹昊站在明珠宮的朱紅宮門外,看著偌大的明珠宮,時常心痛。一語成讖,他這一生,只求了一個蒼彥雅,卻注定求而不得……
初識蒼彥雅,她才六歲,肥嘟嘟的臉頰,圓圓的眼睛,扎著花苞髻。
六歲,小小軟軟,端坐在寬大的金錢蟒鋪墊華椅上,垂著一雙小短腿,會命他給她講故事聽;夜晚怕黑,會讓他給她唱歌;調皮搗蛋闖了禍,會躲進被褥里不敢出來,只露出一個圓圓的小腦袋,悶聲悶氣問他,能不能去替她頂罪;
她的純真無暇,無憂無慮,像是一輪太陽,照亮了曹昊的陰暗世界。在他渾濁冰冷的心里暖出一片凈土,那塊地方,只住著一個叫蒼彥雅的小人兒。
他看著她,從一個軟軟圓圓的小團子,長至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心內情愫悄生,曹昊卻從未敢生出過非分之想。
她的高貴,他的卑微,云泥之別……
曹昊此生最痛,是皇城西郊那晚的別離,即使明知今生不復相見,他依然要送走他的心上人,依然要守著君臣之禮,即使他的公主哭著讓他留下,他依然要走!
漓洲美嗎?曹昊從不覺得,這里山水再美,繁花再絢爛,在他眼里,終比不上琥越。他的心,擱在了琥越皇城,擱在了琥越皇城的明珠宮。
沒有人知道,玄天觀后山他看見蒼彥雅出現時的狂喜;沒有人知道,他吻她時的心痛不舍,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勇氣,余生太長,能不能讓我多看你一眼?……他的公主,他的心上人。
賣身韓家,曹昊手上沾了太多的血,卻從未害怕,只是午夜夢回時常失落,大爹去了閻王殿,判官會怎么判呢?會不會因為他收養了一個殺人如麻的大惡人,還要判他來世受苦?不得溫飽?
他這一生,心中掛念無非兩人。一個,陰陽兩隔,早化為一抔黃土,隨風飄去;一個,尊卑有別,如同天上驕陽,一生仰望。
蒼彥雅及笄,曹昊贈了一根發簪做及笄禮,斷了兩截;那年,他是韓家暗衛的身份浮出水面;那年,祈辰玉作為新科狀元、朝中新貴出現在蒼彥雅的視線內;那年,曹昊被逐出明珠宮。
那年,曹昊心死。
——
薄紗輕衣,秋水剪瞳,女子手提鏤花木盒,木盒里面擱著青瓦藥罐,煨著炭火,靠近可聞著淡淡藥香。
越過花障,行至溪旁,迎面走來一白衣男子,挺拔身姿,氣度不凡,行禮,“公主。”
女子冷眸,不做言語,抬腳欲走。
男子上前一步,從袖籠中掏出一個陶瓷娃娃,眉眼與女子十分相似,以拳抵唇清了清嗓,“這個陶瓷娃娃是微臣偶然間在山下看到的,想著公主喜歡,便做了一個。”
“滾開!”他擋了去路,女子冷聲道。
男子臉色一變,大掌漸漸收緊,清俊面龐聚了兩分陰戾,看著她手提的藥罐冷笑,她對他這樣不理不睬,是為了那個男人嗎?
兩人僵持,忽聽一聲輕喚,“小雅。”
來人面遮輕紗,長裙裹身,懷抱一折耳小貓,眉眼溫柔。蒼彥雅行過去,輕輕喚了一聲:“三嫂。”
以尋淡淡與男子寒暄,將蒼彥雅手中木盒接過,拉著她道:“走吧。”
二人離開,男子掌間用力,陶瓷娃娃捏了碎裂,瓷片鋒利,割開皮肉,猩紅滴落。
穿過幾道石門,行至一處院落,院門緊閉,重兵把守。
蒼彥雅亮了令牌,士兵方放了進院,至于以尋,被攔在院外,蒼彥雅咬牙,獨自進了院內。
推門而入,屋內一桌一榻,一凳一鋪,再無其他,簡陋不堪。屋內有淡淡的血腥味,蒼彥雅小心從藥罐中倒出黑苦藥汁。
床上的人眼眸緊閉,魁梧的身子幾乎占滿了整個床榻,麥色的肌膚,唇間發白。
纖長十指小心解開男子里衣,右臂斬斷,空蕩蕩的一截,殘缺不全,觸目驚心。寬闊胸膛早已被紗布纏滿,滲著許多猩紅。
小心替他敷了藥,闔上里衣。素手貼了貼瓷碗,不冷不熱,白瓷湯匙盛著黑苦,湊到他唇邊。
曹昊的面龐與清秀俊美四字無關,豹頭環眼,虎背熊腰,全然的孔武有力,剛強冷毅。
蒼彥雅卻從沒有見過他這樣虛弱,臉色如蠟紙一般,鼻頭一澀,眼角滾出淚來。祈辰玉射出的每一箭都直中要害,加之右臂之傷。
如果不是她星夜兼程及時趕到玄天觀,求觀主瀾澤相救,他怕是早已命喪黃泉了!
昏沉中聽她哭了,抽抽噎噎,曹昊心痛,緊闔的眼瞼微動,卻終未轉醒,口中嚅喏。
“……公主……公主……公主……”
他夢中低喚,沙啞中帶著柔軟,蒼彥雅心下一顫。
——
以尋本有意進院內探望的,卻不料院外戒備森嚴,即使她以荊王妃的身份,沒有荊王令牌,也不準入內。
畢竟這個院子里面禁錮的不是旁人,可是曹昊,蒼淵的第一勇士,雖是身負重傷,卻也不容小覷!
無法,只得抱著折耳小貓原路折返。
玄天觀的景色如畫,山巔俯瞰,瀑布清泉。以尋撫了撫小腹,瀾澤說她的胎息微弱,隨時都有滑胎的可能,要她多修養,心情要盡量愉悅。
深呼吸,滿肚腹的清香,以尋莞爾,既然出來了,不如借此散散心,掃掃多日來的沉悶。
順著石子路漫無目的的走著,穿過花障重重,隱約聽見有人走過來。
“……你無事多出來散散心,長久悶在屋里,對身子不好。”
“……近日心口絞痛,越發憊懶了……咳咳”
辯出來人,以尋心下一顫,匆忙要躲,卻已經是來不及了。花障那頭走出一對男女,風姿非凡,并肩而行,郎才女貌。
三人正面遇上,以尋避無可避,苦笑,略略掃了一眼男子,他一身玄色長袍,身姿挺拔,攬著身旁嬌弱女子。
三人相遇,韓若依率先開口,“姐姐若是無事,不如一起走走吧。”
他的眸,緊緊盯著她,眸深似潭,以尋不懂,錯開視線,“不必了。”
只一句,轉身離開,只是背后那緊扣著她的眸光越發灼熱,以尋心下暗忖,原本想著出來散心,卻不想到成了堵心了……
算了,以后不來這里了。四下陽光正好,以尋搖了搖頭,甩了心內沉重,讓自己不要想他。淺淺勾唇,她此刻最重要的是安心養胎,保持心情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