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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鳶一行人逃出升天后,身無分文,那些男孩無家可歸,十來歲的年紀,若是放他們自生自滅,形同于剛出虎口,再入狼窩。
況且,現在大家連溫飽都是問題,權衡之下,樂鳶只好變賣自己脖子上的南珠。
這顆珠子,其實是黑珍珠的一種,取自海外島國,龍眼大小,圓潤光澤,烏黑瑩亮,乃稀世之寶,是大病之后哥哥送她的賀禮,她就一直帶在身上,如同護身符。
她不舍地將它摘下,像哄小孩一般憐愛地說:“你放心,我很快就贖你回來。”
換好錢后,她為這些孩子買了衣服,然后找到幾間茅舍,安排他們先住下,自己拿了些碎銀,將剩下的錢,都分給了他們,她不禁嘆了口氣,應該夠他們衣食無憂好幾年。
至于阿似,他一出來便與她分道揚鑣,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欸,她沒有時間在顧及這些,她要趕回蘭昭郡,要尋找阿杳姐姐和鸞久。
大雪紛然,下了四天四夜,靜青山以北,連著東越和陵周的邊境之地,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本就艱澀的山路,更加不好走。
一輛烏黑的馬車緩緩駛來,較之其它,這輛車更大,車廂由上等的梨花木制成,四面被雪白羊皮所裝裹,車門一簾素白的綿緞遮擋,四匹白色駿馬裹著皮革,形體俊美而健壯,馬蹄嘚嘚敲擊著地面,濺起陣陣雪霧。
突然,它們像是嗅到什么,馬蹄急踏,鼻中打出一個響啼,噴出一口白氣,發出老長的嘶鳴。
駕車的二人,下車湊上前去,看到雪中竟伏著一個人。
其中一人返回車旁,道:“主子,有個人昏倒在山路上。”
“怎樣?”溫潤的聲音在車中響起,似林中暮光,又似云中流水,柔和清明。
另外一人將雪中的人扶起,微微一愣,忙道:“回主子,是...個十四五歲的丫頭。”
良久,那聲音輕道:“救她上來。”
沒錯,這個小丫頭就是帝姬,等她轉醒,已經是兩天以后了。
“姑娘?”剛睜眼,看到一個十七八的陌生女子,她想說話,只覺嗓子干的厲害。
“你暈倒在山路上,是我們公子將你帶回來的。”女子解釋著,她素眉淺淡,始終帶著溫和的笑。
她撐起身,看了看四周,窗邊翠竹繁冉,日光從烏木窗框投入,映在地上斑斑竹影,她艱澀地動了動唇:“那..這里是...”
女子看出她的疑惑,笑著說:“這里是洛昌。”
樂鳶眉毛微微攏起,反倒更疑惑了,她咬了咬唇,喃喃道:“洛昌...是哪里?”
女子見她衣裳破舊,又獨身一人餓昏在雪中,以為她是窮苦人家的孩子,些許沒讀過什么書,也沒出過遠門,不禁心生憐惜之意,慢說與她聽:“洛昌乃西胤最北之地,靠近汴贏,與蘭昭郡相鄰。”
原來,她這是到了西胤境內。
樂鳶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周周轉轉怎么到了西胤,她再不諳世事,卻也知道兩國分立,形如水火,尤其是三年前,虞戈挫敗秦亂,坑殺十萬西胤將士,讓西胤對東越早已恨到骨子里,她心中一緊,若是被揭穿了身份,恐怕會立刻去見閻王吧。
“姑娘,桌上有些糕點,你餓了先吃些,我去吩咐他們為你準備熱水,你好仔細洗洗。”聲音入耳,打斷她的思緒,她回過神來,見女子指了指桌上,笑著說:“我叫素人,姑娘有什么需要喊我便可。”
說完,她退出了屋子,輕輕關上門。
樂鳶摸著饑腸轆轆的肚子,先喝了口茶,然后拿起一塊桂花糕往嘴里塞,等等!那雪白的桂花糕上,赫然多了三個灰指印!
她張開手,才發現掌中一團黑。
走到鏡前,她瞪大了眼睛,那臟兮兮的臉,黑一道白一道,根本看不清本來膚色,她再低下頭,看到身上那件已經破爛看不出樣式的衣衫,不由得紅了臉,現在的她,完完全全就是個小乞丐。
一瞬間,她明白為何剛才那個姐姐看自己的眼光,有一點點奇怪了。
當素人再進來的時候,樂鳶已經換上一件淡藕色襦裙,她伸開手臂,自在的在屋中來回,輕絹羅紗,花開半袖,行走間衣袖飄曳,半濕的長發如瀑,逶迤在地。
她輕輕回過頭,黛眉開嬌橫遠岫,綠鬢淳濃染春煙,顧眸流盼間,一股玲瓏剔透的靈氣撲面直來。
素人愣住,原本以為是個瘦弱的小丫頭,可洗干凈之后,容貌竟是如此的....
多年以來,她跟在公子身邊,縱使見慣艷色,內心還是要驚嘆。
“欸?姐姐你來了。”樂鳶發現她進來,蹦蹦跳跳地走過來,拉住素人問道:“對了,你們公子呢?我想見他。”
自古美人矜貴,一舉一動皆婉約,這小美人倒是直接的很,素人撲哧一笑,道:“我們公子不在莊內,但是公子吩咐過,如果姑娘醒來,讓我先照看著。”
“這樣啊...”她自喃,緩緩松開手,心中不免泛起一絲焦急,那時,她只身從忭贏返回蘭昭郡去尋阿杳,中途與商隊失散,又在山中迷了路,走了兩日,最后餓昏在皚皚白雪中。
她本來打算謝過這位公子就走,畢竟阿杳姐姐音訊全無,她很擔心,還有..鸞久,也不知道二人到底在哪?
聰慧如素人,光看小丫頭黯淡下來的神色,就猜到她肯定有心事,旋即說道:“姑娘,你有什么事情嗎?”
樂鳶目光閃了閃,猶豫了片刻,才道:“我和..我的姐姐失散了,我想盡快去找她。”
素人聽后,心中一動,握著她的手:“我們公子一會兒便回來,不如,你將你姐姐的形貌說與我,興許可以請公子替你尋。”
“這..”她呼吸一窒,飛快地搖搖頭:“不用麻煩公子,素人姐姐,我自己能行。”
“可你...”素人似乎還想說什么,卻被樂鳶打斷,笑道:“要是我實在找不到,就回家去等,姐姐聰慧,自會回去的。”
聽她說得這般肯定,素人也不好說什么,只能無奈一笑,便依了她的意:“那你且等等,待公子回來,你親自與他說。”
樂鳶百無聊賴,等了兩個時辰,不免從屋子里走出來轉轉。
山莊依山而建,風景清幽雅致,她東看看西望望,手中捏著一縷頭發,不斷把玩,她看到前方大片雪白,如云似霧,走近才知是片梨花林。
西胤不同于東越,未到三月,梨花競相爭芳,竟然盛開如斯,簇成束,滾成團,一層層像云錦似得漫天鋪地,在溫和的春光下,如花似玉,潔白無瑕,美而不嬌,秀而不媚。
樂鳶徘徊在花樹之間,風送花香,她從未見過這般清麗溫軟的花葉,同屬白色,卻不是雪蓮的高貴冷艷,它更多了一絲輕盈,又多了一份柔情,還多了一些溫潤,微風里花絮揚揚灑灑,落在她發間,肩頭,衣裙之上。
她展開雙臂,輕輕閉上眼睛,去仔細感受這風與花,柔和了笑意,娓娓道來一句:“冷香縈遍紅橋夢。”
“落盡梨花未肯休。”
明凈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她匆忙睜眼,三千青絲被風吹散開來,轉身的一剎,淡藕色的輕紗裙擺,似天邊煙霞,在風中流動。
花前樹下,男子一雙烏黑眼眸,微微含笑,三分溫和,四分爾雅,五分清俊,成就十二分極秀的風華,似幻似真,漫天梨花落下,颯颯如雪,他披著素衣,就這樣措不及防地出現在她面前,陌上君子人如玉,樂鳶整個人屏住呼吸,定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