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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先前合計好的,靖楚國主精明如斯,怎么會想不到這一點,若他發(fā)現(xiàn)端倪,只兩個選擇,要么啞巴吃黃連,硬著頭皮,苦水自咽,要么....一不做二不休,私吞東越馬匹!
這樣的話,暮亓頊將扇子打開,又合上,再打開....
一個農(nóng)業(yè)小國,根本沒有地方囤積這么多馬匹,何況,若違反協(xié)議,東越大可名正言順揮軍南下,將其一舉鏟除。
等一下!
暮亓頊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密密麻麻的涼意從后脊竄上,他握緊了扇柄,才發(fā)現(xiàn)手中滿是汗,當(dāng)零碎的猜測被排除之后,有一條暗線漸漸浮出水面,他猛地抓住,剎那迷霧散去,答案清晰如斯。
其實,虞戈想要的是一個契機!一個可以攻打靖楚的契機!
果然,好計策!這一舉明為安撫,實為試探,或者說,是一個誘餌。
強健的戰(zhàn)馬,對于軍資稀缺的國家是多大的誘惑,即便他們知道沒有那個實力,也不能斷定,他們不會冒險一試。
因為,只要是人,都會做夢,懷著陰暗的野心,去做不切實際的美夢,一旦他們邁出了那一步....
原來,虞戈的真正意圖是要吞下靖楚!思及此,暮亓頊不禁擔(dān)心,這樣的一個局,靖楚國主會跳進(jìn)來嗎?如果,他看穿虞戈的動機....
事實上,無論他怎么選擇,贏家都是東越。
不知為何,暮亓頊有種莫名的信心,他篤定,哪怕靖楚明知這是個陷阱,還是會簽訂協(xié)議,不為別的,就為最簡單的一個理由:面子。
暮亓頊苦笑,終究,輸了一著,虞戈之高明,不在于他吃不得半點虧,也不在于他看似全了你的一切,實際卻是在害你,他的狠毒,是在于明明讓你知道他就是要你死,還要你欣然把命交出來。
不自覺地,他心里泛起絲絲縷縷的澀意,自幼生長相府,深知人與人之間的心計,千般萬般都是因為一個利字,記得那些夫人每每滿面笑意地向母親說,你們家的公子,可真真是人尖兒,那心性那才德....誒喲.....
聽到此,他只淡然處之,但心里說不喜悅是假的,哪怕是深沉挑剔的父親,對他都投以贊許眼光,之前他驕傲自信,十七歲便名滿帝都,交際于權(quán)貴之間,分寸得宜,可現(xiàn)在.....
暮亓頊將折扇收入木匣,一雙眼眸緩緩暗了下來,于權(quán)于謀于智于利,他學(xué)識之淺薄,攝政王將折扇給他,不是替他答疑解惑,而是提醒他,倘若要在朝堂上生存,他的能力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
第二日,暮亓頊代表東越與靖楚使臣簽了協(xié)議,割讓云溯,并償黃金三百萬兩,白銀六百萬兩,以慰靖楚國主喪女之痛。
此事一錘定音,圓滿告一段落。
如此,朝堂內(nèi)外,皆知左相家的公子年紀(jì)輕輕,辦事利落干練,又得攝政王信任,這次想得這樣巧妙方法,替東越平復(fù)風(fēng)波。
一時間各種人前來逢迎討好,溜須拍馬,身在官宦大族,這種跟紅頂白的作為,自小到大見到太多。
暮亓頊心中冷暖自知,對于其中深意一語不發(fā),靖楚國主吃了這個啞巴虧,肯定羞憤不已,也不知除了往肚里咽,他還能把帳算在誰頭上。
這不,當(dāng)天就被幾個同僚拉上碧海云香,嚷著喝酒設(shè)宴,以示慶賀,他本想推卻,最后還是不得不去。
深夜寂寂,天色暗沉,大片烏云將月光遮的不現(xiàn)分毫,暮亓頊喝了些酒,飯局結(jié)束后,他獨自走在街上,吹著冷風(fēng),倒清醒了幾分,他不禁拉緊了衣衫,呵了口氣。
“媽的!你倒是再給老子跑呀!”粗魯?shù)慕辛R聲如平地驚雷,在安靜的夜里炸開了鍋。
長街的西邊巷子里,七八個男人叫喝著,將一個衣衫襤褸的人拖了出來,那明顯是個已有六旬的老頭,顫巍巍地摔在地上,干瘦如柴,他一邊不斷沖他們磕頭,一邊高聲乞求著:“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放了她!”
誰知,那當(dāng)頭的大漢一腳踹在老頭臉上,血就那樣噴在他褲腿上,他唾了一口,抬腳就死死踩住老人的頭:“媽的!臟了老子的衣服!”
旁邊幾個人大笑著,然后從巷子里又沖出一男人,他手里攥著一個小丫頭的頭發(fā),就這么硬生生地將她拖了十來米遠(yuǎn)。
小丫頭只有十四五歲,衣衫不整,領(lǐng)口被撕扯的松松垮垮,她尖聲哭喊著,聲音如同車輪碾上松樹枝,嘶啞而干脆。
她看到地上的老頭,掙扎著要撲過去,凍的通紅而扭曲的臉上,淚水縱橫:“爺爺!爺爺!你們都是禽獸!放開我爺爺!”
暮亓頊眉頭緊皺,剛邁出一步,卻又停住。
她們是奴隸,處罰打罵,是生是死,都是主人的權(quán)利,這樣的事他不該插手,也不能插手,何況,生在相府,家中怎么說,少不得幾百個奴隸做活,他的身份,他的教養(yǎng),都禁錮著他,容不得他去管這些事,可是...
只見那小丫頭掙扎的狠了,一口就咬在那男人手臂,男人猛的一疼,揪頭發(fā)的那只手順勢就將她朝地上摔去。
小丫頭撞在地上,那男人蹲下,兩只手左右開工,直直抽在她臉上,僅三兩下,那孩子鼻里口里都溢出了血。
也許是沒泄憤,男人突然伸出大手揪緊小姑娘的領(lǐng)子,嘶拉一聲,扯碎了她的上衣。
瘦小的身子就這么暴露在寒風(fēng)中,那上面大大小小的淤青,鞭痕還有烙印,都昭示著她曾經(jīng)受著什么樣的待遇。
“啊啊啊...”她混著沙啞的哭聲,不斷的掙扎,可能是指甲抓到了那男人的眼,才讓她鉆到空子爬起身,沖著暮亓頊的方向跑來。
這一刻,暮亓頊不再猶豫,正要出聲阻止。
然而一切發(fā)生的太快,另外一男人飛起一腳狠狠踢向那小身子,她一頭栽下,磕在青石板上,一動不動,血流如注。
那老人嗚咽的哭聲大起,誰知那被抓的男人正愁沒處撒氣,沖著老頭的臉連踹三腳,直直踏碎了他的臉骨。
血,混著殘缺卑賤的姿態(tài),帶著蒼涼,泊泊涌出,染紅了濕潤的石板。
領(lǐng)頭的大漢踹開橫在地上小小的尸身,啐了一口,帶著粗言穢語:“媽的!真晦氣!走!”
七八個人唾罵著,消失在西街的巷口。
暮亓頊立在原地,呼吸沉重,袖中的手死死攥在一起,因為他的顧慮和猶豫,眼睜睜看著兩條鮮活的人命,就這么....沒了。
他突然有些瞧不起自己,自己跟那些世家子弟有什么不同,一樣的懦弱,一樣的迂腐,一樣的....自命清高又冷漠無情。
此刻,前方傳來陣陣馬蹄聲,他抬頭,看著四匹黑馬拉著輛青木車攆緩緩駛來,暗紫色的帷幔飄動,他隱約看見那上面的九嬰圖樣,蛇頭獸身,張牙舞爪。
頓時心中明了,原是攝政王的車攆,他下意識側(cè)身避讓,誰知,那車轅駛近他身前,停了下來。
楚連跳下車,沖他一拱手,道:“暮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