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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天色乍寒,紛紛冉冉的雪混著凜冽的寒風,吹過微光大白的天際,籠罩著帝都。
圣安城北,莊嚴的府邸門口,直直站著一排筆挺的黑衣禁衛軍,錦袍長帶,每人左臂上都盤桓著一只紫色圖騰,纏繞至肩,近看形似獸類,生九只蛇頭,那是上古兇獸九嬰。
風中,他們渾身落了不少雪,卻立在那里,紋絲不動,神情肅穆至極。
一座四方府,烏黑莊重,綿延數里開來,殿中央金絲楠木鑲嵌的匾上,刻著蒼勁的五個字:天武璟王邸。
此刻府中正廳內,青鶴瓷九轉頂爐燒著紫容香,冒著絲絲細密的煙縷,一時芳香郁郁,清氣怡人。
“殿下,暮大人來了,現下已在外面候著。”
傳話的人名喚楚連,是璟王的貼身侍衛長,他身著黑色細雁錦衣,恭著身子,形態謙卑。
墨玉屏風之后,一人靜靜坐于案前,修長的指節摩挲著書頁,那是一雙極好看的手,絳紫的廣袖下,露出里衫的玄色暗紋,似龍似蟒,泛著幽幽的色澤,隱約華貴非常。
明明是嚴冬,屋內合歡花開的正艷,綠枝纏繞,妖嬈之態,似濃似淡,就如同它的主人一樣,冷淡地,存著莫名的蠱惑。
“讓他到這里來。”
男子聲音很輕,卻渾然天成一股威嚴的氣魄,沒有任何溫度。
“是。”楚連領命,緩緩退出屋子。
庭院里白雪皚皚,他抬頭看了眼亮的晃眼的天,有種預感,這東越怕是要起風浪了。
庭間,少年一襲煙色長衫,對襟滇藍外衣,那極好的質感的翠色腰帶上,墜著一塊羊脂玉佩。他靜靜佇立,看著遠處微微出神,再有一月,他便及冠了。
他叫暮亓頊,字孑未,父親是東越左相暮稹。
幾個時辰之前,他還在自家屋內作詩,誰知小廝匆匆來催促說,大人,攝政王找你過府上一趟,請您趕緊動身吧。
他一愣,攝政王三個字,就這么冷不丁地竄入他耳中,半晌沒緩過神來。
在東越,這個名字意味著什么,權利,富貴,還有...死亡。
十年前,先帝駕崩,稚子年幼,東越陷入了內憂外患之中,無望的恐慌和驚懼席卷而來,外以西胤為首,陵周,齊淮,靖楚虎視眈眈,內有黨派謀逆,各方勢力肆意而起,欲瓜分東越。
璟王虞戈,身為嫡長,十四歲的他,便有泰山崩于面而不亂的氣魄,自立為攝政王,擁幼弟為君,令王后垂簾聽政,一穩朝堂,二治軍隊,手段凌厲,十六歲帶兵剿滅西南十萬亂賊,十九歲對抗扶燕之亂,二十歲平昭國,二十一歲打的靖楚割地百里,二十四歲大敗西胤國師秦亂,二十七歲時已大大小小打了一百零六次戰役,他憑借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撐起半壁江山,十三年艱辛,將東越推向強盛的頂峰。
世間對他的猜測實在太多,這個站在權利頂端的男人,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一次又一次,以強悍之名,冠絕當世,眾人于他,倒有一個稱號,修羅九嬰,亂世戰神也。
如今,幼帝云赭才不足十歲,羸弱至極。
攝政王為人嚴苛,性子詭譎,又執掌殺生大權,父親和那些大臣在他手底下討生活跟在刀板上盤桓沒什么區別,一不留神,就是滿門抄斬。
他是暮氏的嫡子,也是整個暮家的希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父親終日費盡心力,如履薄冰,不過為爭得朝野中的一席之地。
他知道,這一切遲早有一天會降臨到他身上,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么快。
五個月前,靖楚十二歲的合德公主和親東越,嫁與帝君云赭,受封賢德妃。
誰知,在宮中生活不到三月,便暴斃而亡。
宮女說娘娘感到很困,說要小睡一會兒,她們守在門口,晚間去侍候她用膳時,發現她竟...
她去的很平靜,似是在睡夢中就沒了呼吸,沒有中毒,也沒有被殺的跡象。
太醫統一口供,只道是怪病來的太急,娘娘年紀小,身子骨弱,沒挺住就...
這死來的蹊蹺,又查不出什么病,究竟,是天意還是人為,不得而知。
靖楚國主得知悲憤交加,六日前派使臣前來吊唁,實則是興師問罪來了,再者,靖楚與東越嫌隙早生,本想靠姻親關系維持平定,不料出了這事,今次他們不討個說法,怕不會輕易罷休。
偏偏,虞戈將此事交由他處理,分明是對他的試驗,弱肉強食,亂世中不會留無用之人。
暮亓頊心中一突,若辦不好......他甚至不敢想下去。
現在,他只能等,等一個答案。
“大人。”
他回過頭,小廝呈來一只長方木匣,恭敬道:“大人,這是攝政王給您的。”
暮亓頊接過木匣打開,里面裝一著把竹骨折扇,他將紙扇撐開,只見頁面上繪著一副八駿圖,旁附二字:云溯。
一瞬,他有些詫異。
靖楚在東越以南,位于平原地帶,雨水容潤,產量富足,算是農業之國,這一代國主四旬左右,狡詐精明,城府極深,多年來,他始終耿耿于懷,當日割讓給東越那幽州四百里地。
今次,他們擺明是想從東越口中要回,暮亓頊怎會不知!
想合德公主在靖楚時,有八十里封地,他的意思是,退讓幽州一百里給靖楚,以吾地賠吾,既不動用東越分毫,還能杜絕悠悠之口。
你要討公道,行,我賠你一百里,誰叫你的公主就值八十里?我還多給了你二十里!卻不料,虞戈這二字,卻是要將東越北面的云溯割予靖楚,足足三百里!
撫著扇頁,他有些疑惑,這么個賠法,東越可是吃了大虧,攝政王何故如此?
他低頭,看到折扇上的馬,恍然記起,東越兵強馬壯,這屯馬之地有三處,兩處在北,一處在南,云溯就是北邊那幾十萬軍用馬匹的屯養之處。
三百里肥沃草原,雖除供養馬匹外,并無他用,但....以其相抵,怎么看東越都得不償失。
他不禁著急,手指來來回回摩挲著那幅圖,仿佛所有線索都系在一個馬字上。
一開始,他以為攝政王的意思,是將靖楚與東越從姻親關系轉為合作聯盟,我給你土地,你不能驅趕我的馬匹,雙方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既給了靖楚土地,也全了東越臉面,一來一往,竟讓靖楚白白為東越養肥了駿馬,可是....暮亓頊轉念一想,又覺得哪里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