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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中唯一的一個病號坐在床沿上看《毛澤東語錄》，雖然是病號，但他仍然保持著標準的軍人坐姿，內務（一般軍人所說的‘內務’是指床鋪的整理，洗漱用品的擺放等）也很整齊，似乎是太過于專注了，聽到那并不大的敲門聲竟然身子一顫，等他抬起頭時，孫國強已經走到了他的病床之前，見到孫國強軍裝上有四個衣袋（六五式軍裝沒有軍銜等識別官兵的標志，區分軍官與士兵只有看衣袋：干部軍服有四個衣袋，胸前衣袋扣子藏在兜蓋內；戰士軍服則只有個兩胸袋，袋扣露于袋蓋之上）,趕忙想下床立正，但孫國強沖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動，然后看了看病房中的環境，在他對面的病床上坐了下來。

“張玉柱是吧？”孫國強打量了一下對面的這個病號，這是一張年輕又帶著幾分稚氣的面龐，眼睛明亮，很有神采，雖然穿著寬松的病號服，但也可以看出他強健的體魄。

“是，首長。”張玉柱響亮地回答，與對面這位首長目光相對的那一瞬間，張玉柱差點打了個冷戰，對方打量他的眼神好像兩把刀子一樣，似乎一下子就捅到了他的心里，讓他很不舒服，他有些尷尬地咽了一口吐沫，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也微微地收起了一些。

“不用緊張，”孫國強感覺到了對方很不自在的表現，隨即說道，“放心吧，我不是這個醫院的大夫，跟大夫也沒關系，我搞科研的，就是對你說的事挺感興趣，來和你聊聊天。”

“哎，好的，首長。”聽說不是醫生，張玉柱繃得緊緊的肩膀一下子放松多了。

“我看了你的病歷，上面說你說在越南時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但大家都認為是你的幻覺，是這樣嗎？”孫衛國盯著對方的眼睛問道。

“嗯，是這樣。”張玉柱答應道，雖然對方刀子般的目光仍然讓他不服務，但第一個問題便一下子切到了他的“病根兒”上，這反倒讓他有了幾分親切之感，他馬上又問道，“首長，你相信我說的是真的嗎？”

“不知道，病歷寫得很含糊，如果愿意的話，可不可以給我講一講，說不定對我們的研究項目有幫助。”

“好，好，要是首長愿意聽，那我就說，是這樣的，首長，我。。。。。。”張玉柱終于找到了一個愿意聽自己講述的人，便迫不急待地把剛才想竭力忘記的事一股腦地講了出來，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孫衛國已經悄悄地啟動了藏在挎包里的一個小錄音機，把他的話錄了下來。

“那天是八月一號，我記得清清楚楚，建軍節，由于當時美軍的飛機轟炸頻繁，所以我們高炮連忙得幾乎都沒法離開炮位，自然也談不上慶祝了，只是在吃飯的時候加了些肉罐頭。

首長您應該知道，當時越南是雨季，熱得要命，成天的不是大雨就是小雨，好容易出回太陽又跟火炭似的烤人，衣服從來就沒干過，國家雖然全力保障在越南作戰部隊的供給，但是也只能勉強保證糧食彈藥一類的干貨供應。說到底，還是越南那鬼地方都是叢林和山地，車輛馬匹實在是上不云，有些地方只能用自行車馱，用人背，而蔬菜和肉這類的副食，根本就沒有新鮮的，就只能依賴罐頭了，因為那么熱的環境，鮮的當天就壞了，干菜在那用不了兩天就會發發霉，后來沒辦法，我們就只能自己養一些便于圈養的，個頭比較小的牲畜，我們高炮連的駐地是在山上，沒法開荒，就自己在山下的林子旁邊開了一溜兒空地，種了一些蔬菜，也算是一種自力更生的解決方法。”

“這些事情我知道，可這跟你看到的東西有什么關系呢？”孫衛國問道。

“首長您別急啊，我見過那東西不止一次，而第一次，就是那天在林子邊的菜田里！

我前面不是說了么？那天本來要加餐的，可是只有罐頭什么的大家都吃膩了，所以準備動用‘儲備菜’，下去摘一些上來，大家嘗嘗鮮，大伙手里都有活兒，到炊事班幫廚的這個“公差”（部隊中所說的‘出公差’并非是我們平常所說的到外地出差，是指給集體干活，如整理倉庫，幫廚等類型的活動）,自然落到了我們這幾個剛從炮位上下來的人身上，我腿腳快，大家便推選我出來去山下背菜。

我們連的炮位在山上，營房在兩山之間一個突起的部位，這里是飛機的死角，一般的掃射和投彈都影響不到這里，但地方小，沒有地方種菜，所以菜地在山根兒竹林子旁的一小片空地上，地不大，也是好不容易才抽時間開墾出來的，種的主要是些白菜啊、油菜什么的東西，這些東西長的快，容易收獲。”

“你們從哪里弄到的種子呢？”孫衛國一邊說，一邊從隨身的帆布挎包里拿出幾個蘋果放在床頭柜上，把其中一個用手帕擦過之后遞給了張玉柱，這一舉動使張玉柱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推辭。

“別客氣，朋友送的，煙臺的蘋果，吃吧。”孫衛國說著，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這一舉動顯然贏得了張玉柱的好感，連聲道謝之后，還把手在身上抹了兩下，才接去接蘋果，好像怕把蘋果摸臟了一樣。

“種子都是上級給發的，還有些兔子，都是給送來的活的，長得快，容易養活，一年能生好幾窩兒。

我背著槍，提了個竹筐，順著山上的小道往下走，到了菜田邊兒上，忽然看見一處松軟的土地上有幾個比較深的腳印，我用自己的腳試了試，比我的腳大不少，我穿四一的鞋，這腳印恐怕至少也得有四八四九吧，可能更大，起先我以為是戰友們弄的惡作劇，讓我來摘菜，故意嚇我，但是抬頭一看，前面還有幾個，通過菜地一直進到外面的林子里，這樣一來，我就警覺起來了，因為上級有命令，不能私自離開營地的范圍，菜地，已經是邊緣了，再往外，也就是林子里，是埋過地雷的，后來美國人還空投過一些詭雷，別處的都清理過了，唯獨林子里沒有，誰也不會到林子里去的！

想到這兒，我腦子忽然轟的一聲，心里突然一陣發慌，似乎有一雙眼睛在林子里盯著我看，難道有敵人潛伏在林子里？想到這兒，我趕緊把筐扔到一邊兒，蹲下身子伏到一個土堆的后面，架起槍，朝林子里瞄了起來。

張玉柱咬了一口蘋果三嚼兩嚼吞了下去，用病號服的袖子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汗水，然后繼續說道：“我爬在土堆后面觀察了半天，雖然什么也沒有看到，但總是感覺怵得慌，后背直冒涼氣，我想還是算了，趕緊摘些菜回去，跟上級報告一下腳印的事得了。

于是就收起槍胡亂地摘了一些菜，準備往回走，可是一抬頭，就看見一只胖嘟嘟的大灰兔子正在不遠處吃白菜，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兔子是我們養的，因為上級給送來的兔子都是這種顏色，大家舍不得殺，給喂得胖的不行，野生的兔子可胖不了這樣。“

說到這里，張玉柱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家伙一定是打洞跑出來的，我得把它抓回去！想到這兒，我就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但是這家伙兒靈的很，離它還有好幾米遠，就發現了我，一扭頭扎到了林子里去了，本來我可以不管它直接回云的，但是當時我也不知道咋想的，雖然腦子里不住地想著命令，明知道那里危險不能去，可腳卻不聽使喚，就像有人在里面用繩子拉我一樣，跟著那只兔子，也跑到林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