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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確實是有過一個徒弟的,那個少年在荒蕪的無名洞外種下杏海,曾經陪伴她度過十年寂寞光陰。
那時她隱居在積云山頂峰附近的山洞,白駒過隙匆匆幾十年,日子渾渾噩噩寂寂寥寥,當時厭棄她的同門師兄弟多半求道不成,重入輪回。她于是混得個師祖的名號,卻是深居簡出鮮少露面。
可人總是嘗得出寂寞的味道,神仙也不例外。她不知道那個白衣少年慕得哪門子名,千辛萬苦登上積云山頂峰,在她匿居的山洞外守了足足一月,只求拜在她門下為徒。
她本沒有收徒的意愿,只是見那少年誠懇堅定,雖未曾點頭答允,卻也縱著他在自己洞府外胡作非為。
亦不知多少個日夜交替,少年在洞府外栽了千樹紅豐,杏花綻滿枝頭,如一張張嬰甜的笑靨。她允了他的請求,無關風月,只是因為寂寞。
他說他叫阿殤。
十年朝夕,她從未盡過為師的本分,亦不曾教過他半句仙訣法術,倒是少年聰慧,不久便自學成才,能夠祭出掌火,為她烹煮食物。她覺得,這個徒弟收的,實在合了心意。
他照顧她,陪伴她,聽她講那些被更了地名人名的仙界軼事,他寡言且謙卑,不動聲色地扮演徒弟的角色。至始至終,她不曾發現少年眼中閃爍的殷殷熱切。
記憶恍惚迷離,她想不起來少年的模樣,只記得他笑如暖陽,那些無休無止飄落的花瓣,是那段時光中唯一的色彩。白鸞盡量回想,一切卻在天璣冢被打開時轟然碎裂,她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么,每每試圖觸碰斑駁的記憶,空蕩的心室就一陣陣地發緊,那是一種畏懼而抵觸的感覺,絲絲縷縷在心底纏繞、纏繞,纏成一個打不開的死結。
白鸞敲了下自己的腦袋,悻悻安慰自己,回憶這個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留著它干嘛。
柳弄情從鄭傾房中出來的時候,面色黯然,與白鸞淡淡對視一眼,水藍的衣裙上,沒有脂粉的味道。她看上去那么冷淡,那么涼薄,像一捧抓不住的云絮,輕而易舉就被陽光刺破,卻依舊真真實實地存在著。
此刻在白鸞心中,報恩始終是更重要的事情,盡管何處皆是無親無掛,那浮云邈邈的九重天,始終才是她該去的地方。經過洌艷的一番折騰,對于閑人瑣事她就更沒有耐心了,與其糾結與那些不知什么時候就會突然蹦進腦袋里的過往,還是多關心關心鄭傾比較實在。
“柳姑娘。”白鸞從身后叫住她,透過門縫掃了眼房中坐在桌邊飲茶的鄭傾,掛著善意的笑容追上去,輕聲問她:“你方才在房中一直沒有說話,可是不希望鄭公子知道,是你在照顧他?”
柳弄情微微蹙眉,下意識地朝前又走了一步,小心回道:“鄭公子是小女子的恩客,現如今他需要人照料,小女子不過送些糕點過來,聊表心意罷了。”
白鸞自第一次見到柳弄情起,對她的印象就不大好,她實在看不慣這種拖泥帶水的行事作風。在白鸞看來,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鄭傾對她的態度已經完全超越了青樓這層束縛,柳弄情若是當真那么討厭他,大大方方地拒絕就好,何必搞出這許多花樣來,難免有些欲拒還迎的嫌疑。
許是鄭傾為她弄瞎了眼睛,叫她有些感動?又或許是她自己也糾結著,不知道該怎么對待這個人。白鸞雖然不愛管閑事,但是鄭傾的事情總歸是責無旁貸的,此時她想法倒是簡單得很,若是柳弄情許不了鄭傾什么,便是能離開鄭傾越遠越好,免得鄭傾那個糊涂蛋,再干出什么傻事來。
“恕在下多一句嘴,柳姑娘若是當真對鄭公子無意,便請收起那些雜的心事……”白鸞說著,睨眼去看柳弄情的表情,依然是沒有表情,白鸞暗暗咬唇,活了三萬年也沒見過這么難搞的角色。她本是想說些不好聽的,觀察觀察柳弄情的反應,若是有反應那必是心里對鄭傾有意,若是沒有反應,這樁流水無情的事情,還是趁早斷了比較好。
嘆了口氣,白鸞道:“看樣子姑娘對我的話沒有意見,若是姑娘實在搖擺,倒不如我幫姑娘做個決定。鄭公子的身份姑娘是知道的,失明一事雖然是因姑娘而起,總歸是他自愿的,姑娘倒是不必因此內疚。隔日我便會送鄭公子回鄭宮,為了姑娘著想,就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了,免得失明的事情追究起來,平白牽連了姑娘。這樣,姑娘滿意嗎?”
柳弄情終是起了些反應,攪著衣角咬著唇,始終沒有回話。
白鸞便又有些猜不透了,這人間的情愛實在比天上復雜太多,大抵是神仙心思通透些,手段干脆些,言語解決不了的事情,暴力解決之,暴力解決不了的事情,麻袋解決之,麻袋解決不了的事情月老解決之。
白鸞咂咂嘴,無奈道:“柳姑娘自家思量思量吧。”
話罷,白鸞甩下啞巴似的柳弄情,朝鄭傾的房中走去。鄭傾聽到推門的聲音,唇邊啟笑,手掌在桌面上摸索,拍著一側桌沿道:“我讓你幫我取的蕭拿來了嗎,來,你坐下,我吹支曲子給你聽。”
白鸞于是知道柳弄情方才出去是要幫鄭傾找簫的,心下也不知道自己剛才那樣對她對是不對,只得隨手變只蕭出來遞給鄭傾,矮身在他身旁坐下。